寻魂

清梧在鬼域找了三天。

烬渊的殿还在，书架还在，石案上那枝枯桃还在。可他不在。灰雾翻涌如常，亡魂嘶鸣如常，唯独那个白发玄袍的身影没了。清梧坐在石案前，盯着那枝枯桃看了很久，然后把腕间红痕贴在枯桃上。红痕亮了一瞬，枯桃干枯的枝上冒出一丝极淡的绿意，转瞬又枯了回去。

他的神魂碎片，散在天地各处。

清梧翻开识海里那卷书册。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写烬渊，更没有写他的神魂碎片在哪。书里没有他，所以她找不到任何线索。可她有红痕。烬渊说过，这道痕迹里藏着他一半神魂，剩下的一半散在外面。红痕是引子，能感应到碎片的方向。

清梧闭上眼，将灵力灌入红痕。腕间那道痕迹亮起来，微弱的光指向西北方。她睁开眼，站起来，把枯桃收进袖中。

“师姐。”清弦站在殿门口，看着她，“我跟你去。”

“我也去。”昭月抱着剑站在他旁边。

清梧看了他们一眼。昭月一脸坚决，清弦摇着扇子，脸上是少见的认真。她想了想，点头。“走吧。”

三人出了鬼域，一路往西北。越往西北走，凡间的气息越重，天界的灵气越稀。走到第三日，他们落在一座凡间小镇上。镇子不大，临海，空气里带着咸湿的腥气。红痕在踏入镇子的一瞬烫了起来。

“在这里。”清梧站在镇口，看着这座破旧的小镇。海风吹过来，吹得她绯红的衣角翻飞。她低头看着腕间红痕，它在发光，指着镇子深处。

三人走进镇子。镇子里人很少，多是老人和孩子，青壮年都不见了。清梧打听了几句，才知道这镇子近海，常有海妖作乱，青壮年都被征去修海堤了，可修了半年也没修好，海妖照样来。

“海妖？”昭月皱眉，“凡间海妖，天界不管？”

“天界管不过来。”清弦摇着扇子，“凡间三千里海岸线，天兵就那么些人，哪管得过来。”

清梧没说话。她跟着红痕的指引往镇子深处走，走到一间破旧的海神庙前。庙很小，供着一尊掉了漆的海神像，香火寥落。清梧站在庙前，红痕烫到了极致。她走进去，绕到神像后面，看见神像底座上嵌着一块石头。石头是灰色的，毫不起眼，可她掌心贴上去的一瞬，红痕猛地亮起来。

石头裂了。一缕极淡的光从中飘出来，融入她腕间。清梧浑身一颤，脑海里忽然炸开一幅画面。

——烬渊站在海堤上，灰雾翻涌，替这个镇子挡下了一波海妖。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他镇鬼域时路过此地，顺手挡了海妖，没有留名。镇民以为是海神显灵，给他立了庙。

清梧攥着那块碎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人，镇鬼域三千年，顺手做了多少事，没人知道。天界通缉令上写他屠了三座城，可他在凡间替人挡海妖，连名字都没留。

“师姐。”清弦在旁边低声叫她，“找到了？”

“一块。”清梧把碎石收起来，走出海神庙。她站在庙门口，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她忽然问：“清弦，这镇子叫什么？”

清弦看了看庙门口的碑。“落星镇。”

清梧愣了一瞬。落星镇。落星涧。烬渊当年在落星涧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两百年后他又路过落星镇，替这里挡了海妖。他这辈子，好像都围着“落星”两个字打转。

清梧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红痕。它安安静静的，温温热热的。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镇外走。“下一片。”

三人继续上路。红痕指引的方向一直在变，有时往东，有时往南。清梧一片一片地找，有时在深山老林里，有时在凡间闹市，有时在荒废的古战场。每一片碎片里都藏着一幅画面，都是烬渊做过的事。替凡间挡灾、替亡魂引路、替天界收拾烂摊子。他做了三千年，没人记得。

清梧一边找一边骂。骂他傻，骂他什么都不说，骂他一个人扛。骂着骂着，眼眶就红了。

第七日，他们走到一处凡间村落。红痕指向村后一座荒山。清梧上山时，忽然停住了脚步。山腰有一棵老桃树，桃树底下，土是新翻的。

“有人来过。”清弦皱眉。

清梧走过去，蹲下来，扒开土。土里埋着一只木匣，匣子里放着一片神魂碎片，还有一枝枯桃。枯桃的枝上系着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头，连着她腕间的红痕。

清梧捧着木匣，手在抖。

“他知道我们会来？”昭月蹲下来看，“谁埋的？”

清梧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枝枯桃和红线，忽然想起烬渊说过的话。他说他折了三千枝桃，每年折一枝，因为每折一枝就发现她不在。他把那些桃枝都烧了。可这一枝没烧。这一枝他埋在了凡间，等着她来找。

他在散魂之前，就把一部分碎片藏好了。他算准了她会来。

“烬渊。”清梧攥着木匣，低声骂了一句，“你算得可真准。”

她站起来，把木匣收好。山风吹过来，桃树叶子沙沙响。清梧抬头看了一眼老桃树，忽然发现这棵树和落星涧的野桃树一模一样。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人是真的，到哪都种桃树。

三人下了山，回到村里。清梧坐在村口的石墩上，把寻到的碎片一片一片排在掌心。七八片了。红痕说，还有最后一片，也是最大的一片。方向在极南，天涯海角。

“师姐。”清弦走过来，递了壶水，“歇会儿。”

清梧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清弦，你说他散魂之前，怎么来得及藏碎片？天后那针来得突然，他根本没时间布置。”

清弦想了想。“也许他早就准备好了。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天后盯上，提前把神魂碎片散出去，藏在各处。散魂只是最后一击。”

清梧攥着水壶，没说话。

“烬渊这个人，”昭月抱着剑靠在树上，难得正经了一回，“算计得深，可他算的都是怎么护你。他把碎片藏好，留了线索，让你去找。他知道你一定会找。”

清梧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片，它们在她手里微微发光。她忽然站起来。“最后一片。走。”

第十一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