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神魂碎片在极南之地。
清梧三人一路向南,越走越荒。凡间的城镇渐渐稀了,到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野和海岸线。红痕越来越烫,指向南方那片茫茫大海。清梧站在海边,看着翻涌的浪涛,眉头拧起来。
“在海里?”
红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方向没错,可海太大了,方圆千里,没有岛屿,没有渔船,连块礁石都看不见。清梧站在礁石上,海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腕间红痕,它在拼命亮着,烫得她几乎握不住拳。
“别急。”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红痕说,还是对自己说。
“师姐。”清弦站在她身后,折扇遮着日头,眯眼看了看海面,“这海不对劲。你看浪。”
清梧抬头。海面上的浪确实不对劲,所有的浪都朝一个方向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的。浪涛翻涌间,海面下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灰光。
“在海底。”清梧说。
昭月把剑一横:“我下去看看。”
“一起去。”
三人潜入海底。越往下越暗,海水冰冷刺骨。清梧灵力护体,跟着红痕的指引往深处游。海底漆黑一片,只有红痕的微光在照亮。游了约莫半盏茶,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巨大的珊瑚礁。珊瑚是灰色的,和烬渊的灰雾一样的颜色,礁石正中有一道裂缝,红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清梧游到裂缝前,把手伸进去。红痕贴上去的一瞬,整片珊瑚礁震动起来。裂缝扩大,礁石碎裂,一缕极亮的光从中冲出,融入她腕间。清梧浑身一震,脑海里炸开一幅画面。
——烬渊站在这里,海底。三百年前。他散魂之前来过这里,把最大的一片神魂碎片封在珊瑚礁中,用灵力养着。画面里他站在裂缝前,白发在海水里飘散,低头看着那片碎片,说了一句话。
“等她来。”
清梧攥紧手腕,眼眶热了。海水冰冷,可她腕间烫得像是握着一团火。
最后一片归位了。
红痕亮到了极致,整个海底都被映成绯色。清梧浮出水面,爬上礁石,浑身湿透。清弦和昭月跟着浮上来,看见她站在礁石上,腕间红痕亮得刺眼。红光从她腕间蔓延开来,顺着经脉爬满全身,最后在她面前凝成一个人形。
白发玄袍,身形半透明,眉眼模糊。烬渊的虚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
“找齐了。”他说,嗓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清梧站在礁石上,海风吹得她浑身发抖。她看着面前半透明的人影,忽然说不出话来。找了十二天,跑了小半个天地,每一片碎片里都藏着他独自做过的事。他在凡间挡海妖,在深山替亡魂引路,在古战场收殓无人问津的枯骨。三千年,他做了那么多,没人知道。
“烬渊。”她开口,声音哑了。
“嗯。”
“你把这些碎片藏起来的时候,算准了我会来找你?”
“嗯。”
“你就不怕我找不到?”
烬渊的虚影看着她,笑了。“不怕。你腕间那道红痕,我留了三千年。你迟早会顺著它找到我。”
清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红痕亮着,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人握着她的手。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影,忽然发现他在变淡。
“你怎么回事?”她皱眉。
“神魂碎片收齐了,可要真正复活,还得回鬼域。”烬渊说,“鬼域的阴气养了我三千年,我的神魂只有在那里才能重聚。”
“那就回去。”
“回去之前,”烬渊看着她,虚影的手指抬起来,隔着空气描了描她的轮廓,“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一个人扛了。”他说,“天后也好,夜寒幽也好,天界也好。你从前一个人扛了三千年,最后扛到被剔骨挖根。这一次,有我。”
清梧站在礁石上,海风灌进她湿透的衣服里,冷得刺骨。可腕间红痕烫着,暖着她。她看着面前半透明的人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烬渊笑了。虚影的手穿过她的指尖,触不到,可他还是在笑。“走。回家。”
三人返回鬼域时已是深夜。
清梧踏入灰雾的一瞬,腕间红痕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红光从她腕间倾泻而出,如潮水般涌入鬼域深处。灰雾翻涌着,嘶鸣着,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归来。整个鬼域都在震动。
殿宇前,红光汇聚,渐渐凝成一个人形。白发、玄袍、眉眼深邃。烬渊站在殿门前,实体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站在灰雾中的清梧。
她浑身湿透,头发散了一半,绯红劲装上还沾着海底的珊瑚碎屑。她站在灰雾里,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烬渊。”她叫他。
“嗯。”
“你回来了。”
“嗯。”烬渊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踏过灰雾,踏过三千年的黑暗,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她,抬手把她湿透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冰凉,和从前一样。
“我回来了。”他说。
清梧抬手,一拳砸在他胸口。烬渊被她砸得退了一步,闷哼一声,可嘴角还弯着。
“你下次再敢散魂,我——”
“不会了。”烬渊握住她砸过来的拳头,包在掌心里。他的手还是凉的,可攥得紧。“下次散魂,带你一起。”
清梧瞪他。
烬渊看着她,笑容慢慢敛了,目光沉下来,沉得很深。“清梧。”
“嗯。”
“谢谢你来找我。”
清梧别过脸,看着殿中那枝枯桃。它还在石案上,安安静静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那枝在凡间荒山上找到的枯桃,和石案上那枝并排放着。两枝枯桃,都干透了,可枝上隐约泛着一丝绿意。
“以后别折了。”她说。
“嗯。”
“也别烧了。”
“好。”
“要折就直接给我。枯的也给我。两枝不够放三枝,三枝不够放四枝,我殿里地方大得很。”
烬渊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了满脸。他伸手,把那两枝枯桃拿起来,并在一起,枝上那丝绿意忽然亮了一下,冒出一朵极小的桃花苞。
清梧愣了。
烬渊把桃枝递到她手里,说:“会开的。”
殿外,灰雾翻涌如常,可这一次,灰雾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光。极淡的,温热的,像是有人在黑暗尽头点了一盏灯。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