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灾民棚前搭起一座木台。
几块旧木板铺在土墩上,边角还挂着泥。军士用麻绳绑紧木架,踩上去试了两遍,确定不会塌,才让尚乐署的人登台。
楚青晴拿着名册,把女官们叫到跟前。
“原定的宫廷繁舞全部撤下。灾民刚丢了房屋和田地,没人有心情看那些。”
她展开快马送来的剧本。
“下午改演《石桥护堰》。讲的是乡民撤离、军士抢修堤坝。谁演砸了,引出乱子,自己担责。”
几名女官互相看了看。
戏里的主角是个乡下妇人,要穿沾泥的粗布衣裳,还要在台上摔滚。没人愿意接。
盛令姝上前一步。
“楚大人,我来演带乡民撤离的村妇。”
楚青晴看着她那张惹眼的脸。
“这里没人看你的容貌。若演成宫宴上的娇娘,我会当场把你换下来。”
“我明白。”
排练只有半个时辰。
盛令姝换上粗布短襦,将头发编成一条松散长辫,又从地上抓了把干泥,擦在袖口和脸侧。
几个灾民孩子被叫来充作群演。
孩子们初次登台,挤在一处不敢说话。一个小姑娘抓着衣带,肩膀抖个不停。
盛令姝蹲下替她重新系好。
“待会儿听见锣响,你就往我身后跑。跑错也没事,我会去接你。”
小姑娘点了点头。
“要是我摔了呢?”
“我拉你。”
“你也摔了呢?”
盛令姝想了想。
“那咱们一起爬起来。”
旁边几个孩子笑出声,总算肯跟着她走位。
申时一刻,短戏开场。
灾民与换班休息的军士围在木台四周。有人坐着,有人靠在沙袋边,连说话的力气都不愿多费。
盛令姝登上木台。
她弓着腰,迈开大步,嘴里抱怨家里的鸡还没找回来,手上却忙着把几个孩子赶到高处。
“跑快点!水都追到脚后跟了,还惦记你那只破碗!”
一个孩子抱着碗不肯松手。
“家里只剩这个了。”
盛令姝一把将碗塞进自己怀里。
“我替你拿着。人先走,碗丢不了!”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零零落落,很快连成一片。几个灾民妇人拍着腿,说这村妇与自家巷口骂人的婆娘一个样。
戏演到后半段,锣声加快。
木桥被洪水冲断。村妇发现灾民名册与防汛图还留在危房里,转身冲了回去。
“人都出来了,你还回去做什么!”
台上的军士拉住她。
盛令姝甩开对方。
“名册丢了,谁知道还有几户没出来?图也在里面,今晚拿什么堵缺口!”
她跑进木架搭成的危房。
锣声连敲三下。
充作山石的木板从架上滚落,其中一块砸中她的肩膀。盛令姝被压倒在台上,半边身体埋进灰土。
她没有喊。
手臂从木板下伸出来,抓住滚落的名册,一寸寸往怀里拖。
头发散在脸侧,泥灰堵住鼻口。她咳了两声,仍盯着台下扮演乡民的孩子。
那名小姑娘忘了台词,站在原地哭了。
盛令姝朝她伸出手。
“跑啊!”
孩子这才扑过去。
扮演军士的人合力掀开木板,将两人拉出废墟。盛令姝把名册塞进对方怀中,手臂落下去,再没力气抬起。
台下没人出声。
前排几个老妇人低头擦泪。有人抓住身旁孩子的衣领,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短戏结束后,掌声隔了片刻才响起来。
楚青晴站在台侧,没有夸她,只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肩膀能动吗?”
盛令姝试着抬了一下胳膊。
“能。”
“今晚还有剑舞。”
“我上得了台。”
楚青晴看了她一会儿。
“先让军医检查。你若逞强误事,我一样换人。”
“是。”
天色暗下,木台四周燃起火把。
盛令姝休息了一炷香,换上绛色窄袖舞衣。肩膀被木板砸出的淤青藏在衣料下,每次抬手,筋肉都会扯着疼。
她活动了两次胳膊,提起钝剑登台。
乐声起。
这支《霓裳剑舞》,她又改了一遍。
前半段,水袖贴着木台翻卷。她压低剑身,以白绸模拟冲上堤岸的水流。舞步被她拆得更稳,每一次回旋,都留出军士填土、立桩的位置。
鼓声加快。
盛令姝拔剑转身。
水袖缠住剑柄,钝剑横斩而出。她踏过台上的三道泥痕,剑身先护住身后,随即破开前路。
封堤,救人,守住最后一道缺口。
台下的军士渐渐站直了。
木台最外围,陈齐正向萧齐钧汇报堤坝进度。
“东侧缺口已经封住。西面还差三十车石料,天亮前应该能补齐。”
萧齐钧站在火光之外,没有打断。
他的目光越过陈齐肩头,落在台上。
盛令姝旋身收袖,正好捕捉到那道玄色身影。
她没有停。
下一剑随着鼓点递出,剑尖越过人群,遥遥指向萧齐钧所在的位置。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处。
盛令姝脸上仍是台上该有的端庄,心声却先一步跑到了他面前。
【站得那么远,难道就不算来看了?】
【陈将军已经把三个缺口报了两遍。萧齐钧要真只关心堤坝,早该走了。】
陈齐刚好说到第三处缺口。
萧齐钧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
【看吧。今天的泥没白滚,那块破饼也没白啃。】
【摄政王亲自来捧场,还装得跟巡堤顺路一样。】
萧齐钧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视线,也没有用军报遮掩。
陈齐汇报完,等了半天没等到新的命令,只得跟着朝木台看。
“王爷,这舞倒有几分军阵的味道。”
“她看过北镇抚司练兵。”
陈齐没敢问一个尚乐署女官为何看过北镇抚司军阵。
台上鼓点已经逼到收尾。
盛令姝肩上的伤开始作痛。她握紧剑柄,借最后一次转身卸去力道,钝剑贴着水袖划过半圈,稳稳收入鞘中。
台下停了一拍,喝彩声随即冲了起来。
“好!”
“再来一个!”
几个军士用刀鞘敲着盾牌,声音传出老远。方才还靠着沙袋打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鼓掌。
陈齐笑道:“看完这支舞,今晚搬石料的人都得抢着上。”
萧齐钧看了一眼重新裂开的堤口。
“让他们歇够半刻钟再换班。谁抢着上,就多搬两袋。”
陈齐的笑卡了一下。
“末将这就去传令。”
萧齐钧仍站在原地,直到盛令姝退下木台,才转身走向堤岸。
散场后,盛令姝回到帐篷。
苏明敏替她解下水袖,又把温水递过来。
“你今日占尽了风头。”
盛令姝喝了两口水。
“楚大人若听见,会让我把明日的杂活全包了。”
苏明敏笑了一声,随即凑近些。
“你前几日在署里问过武籍,我替你打听到了。”
盛令姝放下水碗。
“北镇抚司直属的红药暗卫营,下个月从民间和内廷选拔女卫。”
苏明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告示。
“进去先训三个月。刀、弓、追踪、审讯都要学。熬不过去便退回原籍,熬过去,拿的是军中武籍,不归礼部与坊署管。”
她将告示放在桌上。
“盛令姝,你敢报名吗?”
盛令姝没有马上回答。
帐篷缝隙外,萧齐钧举着火把走过堤岸。他停在新填的沙袋旁,用刀鞘敲了敲木桩,亲自检查绳结。
盛令姝收回视线。
乐籍给了她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可想让蒋家再也不敢来抓人,想真正走进萧齐钧面对的那盘棋,她还缺一把开刃的刀。
她拿起红药暗卫营的招录告示,展开看完。
“报名需要什么?”
“尚乐署放行文书,户籍副册,还要过三轮初选。”
“替我留一份报名文书。”
苏明敏盯着她:“训练会要命。”
盛令姝将那把钝剑放到告示旁。
“我从江南跑到盛京,也没比训练轻松多少。”
帐外的火光穿过布缝,落在剑鞘磨损的旧痕上。
这把钝剑替她赢来了户籍。
下一次,她要握真刀。1
蹲蹲,下一章太想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