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南山行辕。
泥水退了大半,沿路架起几座新木桥。治水的军士还在堤岸忙活,尚乐署的女官已经接到返程差令。
帐篷外,几名女官收拾铜镜、脂粉和戏服。木箱合上又打开,谁都怕落下一件贵重物什。
盛令姝把掉漆的钝剑缠进粗布里。背带绕过右肩时,淤伤被碰了一下,她停住手,换了个位置重新系好。
苏明敏抱着名册走来,看了看她的肩膀。
“昨晚才伤成那样,今日就要去办报名的事?”
“文书有期限,肩上的伤可不会替我多争两日。”
“也是。”苏明敏从名册下抽出一张纸,“楚大人让你过去。”
楚青晴正在清点乐器。见她来了,将一份盖过印的文书放到箱盖上。
“这是尚乐署的放行文书。”
盛令姝双手接过。
楚青晴没有马上松手。
“参加初选期间,你仍是尚乐署的人。若被红药营正式录用,乐籍便会注销,往后是伤是死,都与尚乐署无关。”
这已经是最后一道提醒。
盛令姝低头看着纸上的红印。
尚乐署给过她住处,也给过她一个能够站在人前的身份。真要离开,并非毫无留恋。
可她没有松手。
“下官明白。”
楚青晴这才把文书交给她。
“自己选的路,别指望我去红药营替你求情。”
盛令姝将文书收好,认真行了一礼。
“这段时日,多谢楚大人照顾。”
“先别急着谢。”楚青晴转身清点琵琶,“过不了初选,你还得回来继续扫院子。”
盛令姝笑了。
“那我争取不回来。”
楚青晴回头瞪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十几步外,萧齐钧站在木桩旁核对军报。陈齐说到一半,见他停下翻页,也跟着收了声。
盛令姝拿着放行文书走过去,在案前停下。
“尚乐署盛令姝,参见王爷。”
萧齐钧抬头。
“有事?”
“尚乐署的放行文书已经办妥。”盛令姝将文书递上,“请王爷准许北镇抚司收录,将我的名字列入红药暗卫营初选名册。”
陈齐看了她一眼。
昨日她还在木台上舞剑,今日便来讨一把真的。动作倒快。
萧齐钧没有接那份文书。
“昨晚才作的决定,今日还没后悔?”
“没有。”
“进了红药营,不会有人因为你拿过尚乐署魁首便让着你。”
“我去那里,也不是为了让人让着。”
萧齐钧看着她。
她脸上没多少豪言壮语,右肩却明显不敢用力。明知训练只会比昨晚那场戏更苦,她还是把文书送到了这里。
“为什么一定要去?”
盛令姝沉默片刻。
“因为民女不想再被人当成物件。今日拿去换银子,明日拿去换官位,轮到我自己时,却连一句愿不愿意都没人问。”
她把文书往前递了半寸。
“尚乐署救过我,但我不能一辈子只等别人来救。”
话到这里已经足够。
她心里却还在盘算另一件事。
【先把花架子练成真本事。往后王爷身边若再围上一群趁火打劫的人,我至少能拿刀把他们拦在门外。】
【赵家李家,谁也别想进王府白吃饭。】
萧齐钧原本没有表情,听到最后一句,眉头动了一下。
她连红药营的门都还没进去,已经惦记上王府的饭了。
“朱诚。”
“属下在。”
“验过文书,把她写进初选名册。”
朱诚上前接过文书。
萧齐钧又补了一句:“交给汪凌雪。规矩照旧,不准通融。”
“是。”
盛令姝再次行礼。
“多谢王爷。”
“谢得太早。”萧齐钧重新翻开军报,“过不了,自己回尚乐署扫院子。”
盛令姝忍住笑。
这两人连吓唬她的话都一样。
“下官记住了。”
当日下午,尚乐署的车队离开南山,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盛京。
两日后,尚乐署后院。
文慧坐在石凳上摇扇,声音传遍了半个院子。
“有些人刚拿到乐籍,便急着往红药营钻。真以为在王爷面前舞过一回剑,就能一步登天?”
盛令姝蹲在井边洗练舞用的软底鞋。水从鞋面淌进盆里,带出一层泥色。
文慧见她不搭话,走近几步。
“换作是我,便老实待在尚乐署。省得到时候被暗卫营赶出来,连这里也回不来。想往王爷跟前凑,也得先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盛令姝拧干鞋子,搭到木架上。
她擦了擦手,转过身,脸上仍带着客气。
“文女官说得有理。”
文慧一怔。
“我奉王爷之命参加初选,确实比不得文女官见多识广。”盛令姝顿了顿,“文女官若也想入王府的眼,不如去北镇抚司报个名。每日站在墙角替人议论,嘴皮子练得再利,也换不来一块暗卫腰牌。”
院里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文慧脸上变了几回,扇子合得啪一声响。
“你——”
“我还要收鞋。”
盛令姝侧身让开。
“文女官慢走。”
文慧抓着扇子,转身便走。
苏明敏从抄手游廊后出来,把干帕子递给盛令姝。
“她那张嘴,你也值得认真回?”
“她说了半天,总得让她带点东西回去。”
苏明敏被她逗笑,很快又压低声音。
“你的名字已经送到汪凌雪手里了。她治军严,手下的女卫都见过血。你那点乐籍名头,到她面前可不值钱。”
“名头不能当饭吃。”
盛令姝接过帕子,擦去鞋边的水。
“召令还没下来。这几日,我得先把体力练回来。”
她抬了抬右臂。肩上的伤已经消了些肿,动作大了仍旧会疼。
苏明敏朝她肩上看了一眼。
“先把伤养好。别初选还没开始,你自己先把胳膊练废了。”
“放心,我惜命。”
“你若真惜命,就不会报名红药营。”
盛令姝把洗好的鞋一双双摆齐,没有接这句话。
同日,薛宅。
钱茹得知她已经递交报名文书,在屋里来回走了三趟。
“这丫头是不是糊涂了?好端端的官家差事不做,非要去红药营当死士!”
薛国章刚下值,坐下解开腰带。
“我托兵部的人问过。红药营虽归北镇抚司,里头的确有一等一的精锐。她若熬出来,拿到暗卫武籍,蒋家那边便再也碰不到她。”
“也得先熬得住。”
钱茹翻开柜门,取出护腕、跌打药和厚底软靴,一样样堆到桌上。
“药带上,鞋带上,护腕也得多备两副。她以前练的是舞,不是拿刀,手上哪经得住磨。”
薛国章看着她忙碌,没有拦。
返京第三日傍晚,红药暗卫营的初选召令送进尚乐署。
盛令姝拆开文书。
上面写明了报名截止日期和三轮初选的规矩。名单上除了她,还有几名内廷女官和民间选送的女子。
她抬起头,远远望向北镇抚司外署。
萧齐钧正翻身上马。
【等进了红药营,先把花架子练成真本事。】
【至于王府的钥匙,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位王爷自己交出来。】
萧齐钧拉住缰绳,黑马在石板上踏了两步。
“朱诚。”
“王爷。”
“查一遍初选名册。各府塞进来的人,单独列出。”
朱诚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王爷准备如何处置?”
萧齐钧扬了一下马鞭。
“清掉。”
“红药营收的是兵,没空养废物。”2
(⑅˃◡˂⑅)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