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尚乐署外院。
楚青晴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户部刚送来的差令。
她是署中从七品女官,负责排演和外差。平日谁少走一步、错抬一次手,她都能当场点出来。
“南山水灾,户部已经拨下赈济粮。尚乐署要派一队女乐官随行,前往石桥镇慰问灾民和治水军士。”
院里站着十几人。
没人接话。
南山道路被水冲毁多处,沿途还设着隔疫棚。到了那里,住的是帐子,吃的是军粮,连干净水都未必够用。
几名资历深的女官低头整理衣袖,谁也不肯与楚青晴对视。
“我去。”
盛令姝从队尾走出来。
楚青晴抬起头。
“你刚入籍,留在署里练基本排演更稳妥。南山是灾区,没人替你准备戏台和热水。”
“新人本就该多跑差事。”
“去了可不能半路喊苦。”
“我不会。”
楚青晴在她脸上看了一会儿,提笔把名字写进随行名册。
消息传回薛府,钱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
“刚拿到籍册,你又要往灾区跑。南山还在堵缺口,山上的泥都没稳住。你若出了事,让我怎么向你娘交代?”
盛令姝坐在榻边,把耐磨的软底鞋塞进包袱。
她取出新发的户籍文牒,交到钱茹手里。
“姨母替我收着。”
钱茹没接,沉着脸问:“既然知道它重要,为何还要去?”
“户籍能拦住蒋家,却不能教我在尚乐署站稳。”
盛令姝把文牒放进她怀中。
“我没有家世,进门又比别人晚。别人不肯接的差事,我若也躲,往后凭什么争位置?”
钱茹抓着文牒,骂她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早些回来。”
“好。”
两日后,慰问队跟随运粮车出城。
车厢里塞满帐布、乐器和药箱。十几名女官挤在剩下的位置,膝盖抵着箱子,腰都直不起来。
山道下过雨。
车轮陷进泥坑,马匹连拖几次才将车拉出来。车厢跟着一歪,几个人撞成一团。
“停车,我要吐了。”
一名女官扒住车板,把头探出窗外。
盛令姝坐在药箱旁,肩膀已经撞了两次。胃里的酸水顶到喉咙,她闭紧嘴,抓着箱角熬过这一段颠簸。
楚青晴骑马经过车边。
她看了看趴在窗口干呕的几人,又扫过缩在药箱旁的盛令姝。
“前面有驿亭,再忍两刻钟。”
车内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回应。
傍晚,队伍赶到石桥镇。
原来的镇口已经被水冲垮,只剩半截石牌埋在泥里。路边搭满油毡棚,淤泥没过鞋面,水草和生石灰的气味混在一起。
刘里正带人迎上来。
他把裤腿挽到膝盖上方,两只鞋早不知丢在哪里,脚背全是干泥。
“各位大人,前头还有两个缺口没堵住。今晚再来一场雨,灾民棚就保不住了。”
楚青晴吩咐人先把乐器送进高处帐篷,又问清灾民和军士人数。
盛令姝跟着进入安置棚。
孩子们挤在草席上,衣服还沾着泥。有人盯着女官们的行李,有人抱着空碗睡觉。
地方官送来了接风饭。
精米,炖肉,还有一碟腌菜。
盛令姝拿起碗,隔着棚布的缝隙朝外看。
几十步外,灾民正在排队领粥。锅里的粥汤发暗,木勺捞起来,只带出糠皮和几颗碎米。
她放下饭碗,走到存放赈粮的角落。
粮袋封口盖着户部红泥印。盛令姝抽出一袋,掂了掂重量,又摸过封口麻绳。
同样标着五十斤的粮袋,有几袋轻了近一成。
其中三只袋子的封泥颜色偏暗,批号却与旁边的新粮完全相同。负责掌秤的差役发现她靠近,立刻走了过来。
“姑娘,这里不能乱动。”
盛令姝拍掉裙上的灰。
“楚大人让我清点慰问队的口粮,我认错地方了。”
她朝对方笑了笑,转身离开。
差役守在原地,直到她走远才蹲下检查封口。
盛令姝没有回头。
封泥、批号、掌秤人的脸,她都记住了。
第二日午间,慰问队与普通军士一同领饭。
每人两块杂粮饼,一碗野菜汤。
盛令姝坐在土墩上,用饼轻轻磕了磕碗边。
“笃。”
旁边的苏明敏转头看她。
“你做什么?”
“试试它能不能砸核桃。”
苏明敏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前方土台上,萧齐钧正同几名治水军官核对堤坝进度。
他穿着玄色轻甲,衣摆和靴面溅满泥。手里也拿着一块杂粮饼。
盛令姝看着他就凉水咽下半块,咬了咬牙,也低头啃了一口。
麦壳卡进牙缝,硬渣刮过喉咙。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口咽下去,眼里被逼出泪水。
她又喝了口野菜汤。
【这东西拿来堵堤,说不定都能顶两袋土。】
【砸贪官也顺手。只要准头够,省得北镇抚司再准备刑具。】
萧齐钧拿水囊的动作停了停。
他转过头。
盛令姝坐得端正,两手捧着饼,正与第二口较劲。她咬了半天,饼边只多出一个浅坑。
【萧齐钧连脸色都不改。他平日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主将把自己当铁人用,难怪下面的兵也不敢喊累。】
萧齐钧收回视线,叫住经过土台的厨役。
“尚乐署晚上还要献演。”
厨役停下脚步。
“女乐官伤了嗓子,耽误慰军。她们的饭改成软粥和蒸饼,份量按军中标准发,不许另添荤食。”
“是,小人这就去办。”
楚青晴听见吩咐,带人上前行礼。
“下官替尚乐署谢王爷体恤。”
“各司办好自己的差事。”
萧齐钧起身,将剩下半块饼放回碗里。
没过多久,厨役抬来一桶软粥,又送来蒸饼。
盛令姝低头行过礼,接住自己的那一碗。
【还算讲理。】
【再啃两块那种饼,晚上登台前,我得先找军医补牙。】
萧齐钧已经走出几步。
听见这句,他偏头吩咐朱诚:“尚乐署住处靠近灾民棚,夜里多派两个人巡守。”
“属下明白。”
朱诚朝盛令姝那边看了一眼。
王爷说的是尚乐署,护的自然也是整队女官。至于真正担心谁,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拆穿。
盛令姝捧着粥,看向堤岸。
萧齐钧已经走进泥地,亲自查看新填的沙袋。军士搬不动的木桩,他上前搭了把手,玄色衣摆很快又沾了一层泥。
她一直知道他有权。
到了南山才知道,这个人也肯把自己的脚踩进水里。
盛令姝低头喝了一口粥。
她起初接近萧齐钧,只想借他的权势保命。
如今那盘精打细算的账里,又添了一笔她暂时不愿细看的东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