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王府前街。
这三日里,盛令姝去过一趟尚乐署,问清了招录规矩。初试查户籍、年岁和身体,复试才考乐舞。薛家已经替她递了落籍文书,只是衙门办事拖沓,至今还没落到册上。
报名只剩七日,她催不得太急,只能照旧替钱茹往外署送饭。
盛令姝提着食盒走到街口,脚步停了下来。
沿街摊子全撤了。车轮刚压过街口石线,甲士便抬枪拦车。每一张名帖都要经过两人查验,连车厢和底板也不放过。往日守在墙根等活的杂役,全被赶到外围。
王府里出了事。
盛令姝没有往前凑,只将食盒交给外围当值的小吏。
“劳烦转交后勤司薛主事。”
小吏认得送膳牌,接过食盒。她道了谢,顺便记下新添的两处岗哨。
一辆马车驶到侧门前。
车辕上挂着赵家木牌,柳芸先从车中下来。她转身扶住车门。跟着下车的男人穿青绸直裰,站到王府门前便缩了肩,目光只敢落在脚下。
最后出来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梳着双平髻。她落地后先扯平衣襟,又抬头看了眼门卫。
盛令姝认出了柳芸。
船上那位陪夫婿进京任职的夫人。
看来青衣男人就是她的丈夫,通政司参议赵旭。
柳芸递上名帖。
“有劳通传。通政司赵参议携家眷求见王爷。”
守门甲士扫过名帖。
“王爷正在议事,今日不见外客。”
赵旭扯了扯柳芸的袖口。
“既然不方便,咱们改日再来。”
小姑娘先看了父亲一眼,随即上前两步。
“我们怎么能算外客?”
她把声音抬高,街边值守的人都听得清楚。
“我姑母是赵惠,王爷答应过照拂赵家。我来给姑父请安,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甲士沉下脸,手也按上刀柄。
赵旭急忙去拉她。
“芷辛,回来。”
赵芷辛甩开父亲,从怀里取出一块磨损的木牌。
“姑母为了赈灾死在昌平,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我拿她的牌子来请安,你们还要赶我走?”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挂在眼角,目光却越过甲士,朝半开的门缝里扫了一回。
“今日见不到姑父,我就跪在这里。”
赵旭站在旁边,嘴上劝了两句,手却没有再拦。柳芸也只是替孩子理了理衣袖。
盛令姝站在十几步外的柳树下,把这一家人的动作看得分明。
孩子负责闹,父亲负责装怯,柳芸负责递名帖。这场戏显然排练过。
门内传来脚步声。
朱诚跨出侧门,先看了眼赵芷辛举着的木牌,随后转向赵旭。
“赵参议。”
赵旭立刻弯下腰。
“王爷有令,赵家人可以进前厅回话。”
赵芷辛刚露出笑,朱诚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外眷不得进入内宅,也不得借故在府中走动。若是请安,一炷香足够。”
赵芷辛脸上的笑顿住了。
赵旭连连应声:“明白,下官明白。”
“进去吧。”
朱诚侧身让路。
柳芸拉住赵芷辛,将她带进门。小姑娘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数周围有多少人瞧见她进了王府。
盛令姝靠着树干,慢慢吐出一口气。
【死人的名头,确实比活人耐用。】
【赵惠的尸骨还留在昌平,赵家如今官位有了、宅子有了,倒想起拿她的牌子登门了。】
【一口一个姑父,喊得还挺顺。萧齐钧要真认下这门亲,他这摄政王府迟早得改成赵家饭堂。】
王府书楼内,萧齐钧正翻看军报。
那几句腹诽钻进脑中时,他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盛令姝就在墙外。
前几日给他算死期,今日又替他算起赵家的饭钱。话糙,账倒算得清楚。
赵家两年前不肯去昌平接回赵惠的棺木,如今却带着旧名牌登门。赵旭进京后的第一个肥缺,也是靠烈士遗属的身份拿到的。
萧齐钧把军报合上,朝窗外看了一眼。
隔着高墙,只能看见晃动的柳枝。
墙外,柳芸安顿好赵家父女,又独自走了出来。她一眼认出树下的盛令姝。
“盛姑娘。”
盛令姝上前行礼。
“柳夫人。方才那场面,没给您惹麻烦吧?”
柳芸揉了揉额角。
“你也看见了。那孩子在家被长辈教了几遍,张口便是姑父,我拦都拦不住。”
她朝王府侧门看了一眼,把话压得很低。
“赵惠两年前在昌平赈灾,染病走了,确实有功。可她与王爷只是两家长辈提过相看,庚帖都没换。”
“王爷念她因公殉命,答应照看赵家。谁知赵家便抓住这句话不放。”
柳芸叹了口气。
“赵旭靠这层关系进了官办织坊,调任通政司也有人帮着说话。芷辛在家听多了,便真把自己当成王府晚辈。”
盛令姝听完,只露出几分惋惜。
“王爷守诺,倒让旁人钻了空子。”
柳芸拍了拍她的手。
“这些话听过便算,别往外说。赵家如今也有官身,得罪了他们没有好处。”
“我明白。”
盛令姝向她告辞。
她转身时,目光掠过王府外墙拐角。
一名卖枣的小贩挑着担子站在那里。赵家闹事时,他始终低头拨弄竹筐,手却一直扣着扁担两头的铁环。
柳芸离开后,他也挑起担子,沿着她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王府的眼睛不只长在高墙上。
【赵家要的是虚名,我要的是能落在籍册上的身份。】
【死人留下的旧情总有用完的一天。能办事的人只要还有价值,掌权者就不会急着丢。】
书楼里,萧齐钧重新翻开军报。
“能办事的人。”
这姑娘已经开始给自己标价了。
盛令姝回到薛宅,没有进正屋,先去了后院。
尚乐署的告示就放在她房中。报名日期用朱笔圈过,旁边压着薛家替她补办户籍的回执。
她拿起回执看了一遍,又推开窗。
隔着坊巷,王府书楼高出周围屋脊。飞檐下的玉灯还没点亮,几名巡守甲士正沿墙换岗。
赵家今日闹这一场,让她看明白一件事。
王府认的从来不是几句亲近话。旧功也好,消息也罢,总得有一样能派上用场。
她没有赵惠留下的功劳,也不打算拿命去换。
报名之前,她得先找出一件能送进那道侧门的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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