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宅后院,一架葡萄藤遮住了前院视线。
钱茹坐在石凳上剥青豆,脚边放着尚乐署招录告示。
“尚乐署掌宫廷仪仗与宴乐。主考郑青惠认规矩,不认人情。侯府送去的名帖,她说退就退。”
她将豆子扔进笸箩。
“你没有落好的户籍,也没有名师作保。就算进了考场,也会有人盯着你挑错。”
盛令姝换了一身窄袖衣裳,把袖口扎紧。
“所以才求姨母教我。”
她蹲到钱茹身边,替她捡起掉在地上的豆荚。
“等名字写进尚乐署籍册,我便有了内廷官籍。蒋家再找过来,也不能拿一张旧庚帖把我拖走。”
钱茹看着她。
“你真想清楚了?尚乐署也有规矩。入了籍,婚嫁、出行都受管束。”
“规矩总比人牙子的绳子讲理。”
钱茹被这句话堵得没了声。
盛令姝拉了拉她的衣袖。
“姨母当年在教坊司领舞,连郑大人都看过您的《惊鸿水袖》。您教出来的人,总不能连初试都过不了。”
“少给我戴高帽。”
钱茹嘴上训她,还是把豆壳扔回笸箩。
“去后罩房,把那柄木剑拿来。”
“郑青惠不爱看软舞。《惊鸿水袖》脂粉气重,我替你改一段剑势。能不能学会,看你自己。”
盛令姝立即起身。
第一日,她用的是木剑。
起势第三遍,水袖缠住剑柄,木剑脱手飞出去,砸翻了墙边的水桶。
钱茹拿戒尺敲桌。
“舞还没学会,先把自家水缸杀了。重来。”
第二日,盛令姝转身太急,左脚踩住裙摆,膝盖磕在地上。
她坐在泥里喘了几口气,爬起来继续练。
第三日,木剑换成未开刃的铁剑。
重量加上去,她的手腕压不住剑身,练不到半个时辰,胳膊已经抬不起来。
钱茹让她歇,她却把每一处错步写在纸上,吃饭时也在桌下比划落脚的位置。
又练了两日,剑招总算接上了。
钱茹教的是舞步,盛令姝落剑时却总冲着喉口、手腕和膝弯。动作还带着生涩,去处已经准了。
“停。”
钱茹放下戒尺,走进院中。
“这是宫宴上的舞,不是让你上台杀人。剑势得收,杀意也得藏。”
盛令姝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
“藏到什么地步?”
“让看客觉得美,让懂剑的人知道这一剑能要命。”
盛令姝低头琢磨一阵,重新抬剑。
水袖从腕间甩出,先遮住剑身。她踏出两步,借旋身收袖,剑尖贴着白绸送出,停在葡萄架下一片叶子前。
叶片晃了两下,从中间裂开。
她收剑时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一步,扶住石桌才没摔倒。
钱茹走过去,拉起她的右手。
虎口与手腕磨破了几处,汗水浸进去,疼得盛令姝吸了口气。
“疼成这样还练?”
钱茹皱着眉回屋取药。
盛令姝甩了甩胳膊,没敢再碰伤口。
【这点伤养几日便好。尚乐署一年只招一次,错过了,我还得继续拿薛家的门牌当护身符。】
【借来的屋檐挡不了一辈子雨。名字落进官籍,才算有了自己的门。】
傍晚,王府书楼。
薛宅与王府只隔一条坊巷。书楼高出周围屋脊,葡萄架下那块空地恰好露在窗外。
萧齐钧坐在案后,手中拿着边关密折。
窗外传来铁剑划过风声。
他抬眼望去。
盛令姝穿着青色劲装,水袖缠在腕间。前两步仍是宫廷舞姿,转身后剑势陡然压低,剑尖直取要害。
同一个人,站在王府门前时低头缩肩,拿起剑时却敢直刺咽喉。
剑招谈不上精熟。
狠劲已经有了。
盛令姝转过半圈,视线掠过书楼窗口。
隔得不算近,她只看见窗前坐着一道玄色身影。
还能有谁。
她脚下没有停,收袖,提剑,最后一步踏稳,剑尖指向高处。
礼毕,收剑。
【看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交点学费。】
【堂堂摄政王,吃瓜不给钱,看舞也不给钱。铁公鸡都没他会过日子。】
萧齐钧把密折放到桌上。
她在王府门前给他估价,如今又开始讨学费。
胆量倒是一天比一天大。
葡萄架下,盛令姝解开水袖,拿起粗布擦汗。
系统声音在脑中响起。
【隐秘瓜料更新。】
【西厂督主将在今夜子时,以城西废弃军粮仓失火为掩护,转移地下库房内的三千把连弩。】
盛令姝擦汗的动作停了。
西厂。
废弃粮仓。
三千把连弩。
军中连弩受兵部与工局共同管制,每一把都有编号。西厂私藏三千把,足够武装一支进城夺门的队伍。
这已经算不上寻常贪墨。
有人把刀藏到了盛京脚下。
盛令姝端起茶碗,喝了两口温水。余光再次扫过书楼。
萧齐钧既然想听,她便给他听一份够分量的。
【城西废弃粮仓今晚要失火。】
【火是西厂放的,地下库房藏着三千把连弩。他们想趁乱把东西运走。】
【人家都把刀埋到家门口了。萧齐钧若还吃不到这口瓜,明日早朝就等着给西厂赔笑吧。】
书楼内,萧齐钧起身。
西厂近来确实在转移一批货,北镇抚司追查半月,只摸到几个空仓。
城西粮仓也在排查名单里,却因三年前进水坍塌,被排到了后面。
地点、时辰、数量全有。
这份情报值得查。
“朱诚。”
守在门外的朱诚推门进来。
“王爷。”
“调五百玄甲卫,分批进入城西五条巷子。撤掉明岗,不许惊动粮仓里的人。”
萧齐钧从兵器架上取下佩刀。
“通知北镇抚司,子时之前不要动。等对方放火、开库,再封死所有出口。”
朱诚神色一凛。
“库里藏了什么?”
“三千把连弩。”
朱诚抬起头。
北镇抚司追查数日都没能找到的军械,王爷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他没有追问。
“属下领命。”
“抓活口。”
萧齐钧系好佩刀。
“再查连弩编号。西厂没有制造军械的作坊,这批东西必定出自军中或地方工局。”
“明白。”
朱诚离开书楼。
萧齐钧走到窗前。
薛宅后院已经没了舞剑的人。石桌上只放着茶碗和染了血迹的粗布。
盛令姝递来的情报若是真的,她的价值便要重新计算。
她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才挑在今日,把筹码送到他手上。
她求的从来不是收留。
她想拿自己的价码,换一把进入权力场的钥匙。
薛宅后院,盛令姝洗净手上的药膏,把铁剑裹进粗布。
钱茹拿着一张盖有内廷红印的号牌走来。
“尚乐署的报名号牌拿到了。”
盛令姝接过号牌,低头核对姓名和考期。
“初试就在明日辰时。你户籍还没正式落册,我托旧识替你留到午前。若午前拿不出坊署凭据,照样要被请出去。”
“够了。”
她将号牌收进衣襟。
今晚西厂会点燃粮仓。
萧齐钧若能拿到三千把连弩,便该明白她递出的消息值什么价。
这份投名状,不求他替她拿到尚乐署名额。
只求明日有人拿户籍卡她时,王府答应过的落册文书,能够按时送到。
戏台已经搭好。
明日辰时,轮到她登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