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国章用过饭,盛令姝收拾好碗碟,拎着空食盒出了值房。
有了先前走错路的教训,她没有凭记忆往回走,而是先向门口的书吏问了侧门方向。
书吏将她送到月亮门附近,恰逢外署换防,来时经过的门已经落锁。远处有人催着核验入库军粮,书吏抽不开身,只得指了指墙边新立的木牌。
“沿着回廊走,看见路牌后往西,绕过演武墙便能到侧门。姑娘别往夯土路上去,那边是北镇抚司的地方。”
盛令姝道过谢,按他说的方向往前走。
墙边确实立着路牌,只是木桩被雨水泡松,箭头已经斜向另一条回廊。盛令姝走出不远便察觉不对,前方的青石砖到了尽头,夯土铺开的空地占去大半视野。
几百名步卒背着麻袋,分作四队列阵。军靴踩进泥里,起落只差半步。
盛令姝停在回廊下。
这里是北镇抚司外校场。
她抬手整理披风系带,借着低头的工夫扫过点将台、兵器架和左右出口。
高台上的军官没有挥旗,只抬手变了几个动作。
四队步卒随之分开,两翼向前,中军后撤,转眼围出一个口袋。阵形合拢时,连泥地上的脚印都压在一处。
盛令姝收回目光。
萧齐钧能压住盛京各部,靠的从来不只是摄政王三个字。
她转身准备离开,风从校场卷过来,吹动水青色裙摆。
左侧队列里,几个年轻兵士偏头望来。最外侧一人慢了半步,肩上的麻袋撞上同伴,队列当即缺了一角。
军棍敲上铜鼓架。
“谁准你们乱看?”
台侧走下一名武将。
他右脸留着一道旧伤,铁甲扣得严整,军棍拖过泥地,留下一条长痕。
几个新卒跪下领罚。
“卸甲,负重跑二十圈。跑不完,今晚别吃饭。”
武将没有停步,径直走向回廊。他在盛令姝十步外站住,军棍横在身前。
“北镇抚司校场,谁放你进来的?”
盛令姝松开食盒提手,拢袖行礼。
“民女盛令姝,替兵部薛主事送膳。后勤司的书吏送民女到月亮门,因换防封路,叫民女按临时路牌出府。”
她看了眼歪斜的路牌,很快又低下头。
“民女没有辨清方向,误入此地,甘愿领责。”
没有喊冤,也没把责任全推给书吏。
萧国锋盯着她看了片刻。
这姑娘嘴上说误入,方才看军阵时,点将台和出口一个都没漏。可她停在回廊,没有踏进校场,也没碰任何军械。发现不对以后,她也已经准备原路折返。
规矩踩在边上,分寸又收得及时。
“你叫什么?”
“盛令姝。”
“薛国章是你什么人?”
“是民女的姨夫。”
萧国锋将军棍扛上肩。
“薛主事的送膳牌,只能进后勤司。这里不是薛家后院,也没人管你是真认错了路,还是另有打算。”
盛令姝低头应下:“民女记住了。”
“再走错一次,腿就别要了。”
“不会再有下次。”
她行礼告退,沿原路折回。脚步没有加快,握着食盒的手却出了汗。
萧国锋看着她走远,叫来一名亲卫。
“送她出侧门。”
亲卫正要领命,他又补了一句:“看看她出门后去哪里,见了什么人。”
“是。”
盛令姝跟在亲卫身后穿过两道门。她没有回头。
萧齐钧身边的人,一个负责查,一个负责杀。
方才那个姓萧的武将,多半两样都做。
没有足够的筹码前,这道门不能再撞。
午后,朝官坊。
雨停了,商铺纷纷挑开门前油布。布庄伙计把泡过水的木板搬到街边晾晒,掌柜蹲在门口核账,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盛令姝刚走到巷口,便听见钱茹的笑声。
钱茹站在布庄门前,手里捏着一块料子。对面的婆子穿着暗红褂子,袖管卷到手肘,说话时恨不得把半条街都招过来。
“姨母。”
钱茹回头,见她裙角沾着泥,忙把人拉到身边。
“送顿饭怎么去了这么久?外署的人为难你了?”
“赶上换防,绕了些路。”
盛令姝将食盒交给丫鬟,没有提校场的事。
红褂婆子停下话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薛夫人,这就是你从江南来的外甥女?”她拍了下大腿,“难怪你藏在家里。这样的模样领出来,提亲的人能把门槛踩坏。”
钱茹介绍道:“这是巷口的龚嬷嬷。朝官坊几条街,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薛夫人这话说得,我只是爱替人操心。”
龚嬷嬷拉住盛令姝,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姑娘许人家没有?”
“她刚逃出江南那门烂亲。”钱茹叹了口气,“我正愁这事。”
龚嬷嬷当即来了兴致。
“旧亲事断了才好。盛京别的不多,有前程的儿郎可不少。姑娘想找什么样的,嬷嬷替你留心。”
盛令姝低下头,像是被问得不好意思。
“我初来盛京,连各府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哪敢挑高门。”
“高门也得看里头装的是什么。”
龚嬷嬷摆摆手。
“宣平侯府名头响,库房里能不能凑出千两现银都难说。李尚书家倒握着实权,可他家两个儿子,一个爱养外室,一个逛花楼比回家还勤。”
她靠近几分,声音跟着低了。
“真要挑,光禄寺少卿家的小儿子还算安分。官位不高,差事稳,家里人口也少。”
说完,她朝钱茹递了个眼色。
若这门亲事真成了,谢媒钱少不了她的。
盛令姝把几个姓氏记下。
虚衔、实权、家底、后院,龚嬷嬷几句话便替她摊开一角盛京官场。这些话进不了邸报,却比邸报更有用。
“多谢嬷嬷替我费心。”
盛令姝欠身道谢。
“我的婚事,全听姨母安排。”
钱茹听得舒心,又陪龚嬷嬷说了几句,才把她带回薛宅。
房门合上,钱茹拉着盛令姝坐到榻边。
“龚嬷嬷嘴上没个把门的,看人却准。江南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姨母给你寻个安分人家。你做正头娘子,手里再管着家用,这辈子便能过稳当。”
盛令姝沉默片刻,反手握住钱茹。
“我不求富贵,只求那人肯拿我当人看。”她低下头,话说到后面有些艰难,“若再遇上叔父那样的,我宁愿剪了头发去庵里。”
钱茹忙把她抱进怀里。
“不会。姨母替你盯着,谁也别想再糟践你。”
盛令姝靠在她肩上,手藏在袖中,抓紧了一角衣料。
眼泪能换来姨母的庇护。
婚事却不能成为下一只笼子。
【我费了这么大力气逃出蒋家,总不能换个地方继续等人挑价。】
【男人的真心能值几天?连姨夫这样的老实人,也得姨母日日送饭、处处照料,才肯给个好脸。】
入夜,盛令姝披衣上了阁楼。
窗外隔着一条坊巷,便是摄政王府的高墙。书楼越过周围屋脊,飞檐下挂着玉灯,巡守甲士每隔半刻便换一次位置。
白日里的军阵、萧国锋的警告、龚嬷嬷说过的几家权贵,在她脑中排成一张网。
萧齐钧站在网心。
可站得越高,盯着他的人也越多。
盛令姝关上窗。
明日,她要去问尚乐署招录的规矩。
婚事可以拖,身份必须尽快拿到。
男人能借势,官籍才能保命。1
有点意思,看得还不够过瘾(*≧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