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宗长老离开沈家那天,沈万川亲自送到了大门外。
长老跨上马车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沈万川的肩头,落在正院后墙的方向,停了一瞬。沈万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只倒扣的木桶在墙根下晒着太阳。
“沈家主。”长老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贵府的照心石,裂了。”
沈万川连连点头:“是是是,晚辈回头就请人修补。”
“不必。”长老摆了摆手,“照心石裂了是好事。说明它照出了从未照过的东西。留着吧。”说完,他放下车帘,马车辘辘驶远了。
沈万川站在门口,攥着拳头,脸色铁青。
消息当天上午就传遍了沈家。天枢宗长老走后不到一个时辰,正院书房的门就重重关上了。沈万川、沈万山、二房沈万渠、三房沈万林,四个人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上午。丫鬟们路过书房门口,只听见里面时不时传来拍桌子的闷响和压低的争吵声。
中午时分,书房门开了。
沈万川站在门口,铁青着脸,对候在廊下的翡翠说了两个字:“叫她来。”
翡翠小跑着去了。
沈青梧正在浣洗池边刷桶。翡翠捂着鼻子站在池边三步远的地方,捏着嗓子说:“家主叫你,正院书房,现在就去。”
沈青梧直起身,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没有擦,跟着翡翠走了。翡翠走得极快,像是走慢了就会被沈青梧身上那股恭桶味沾上似的。沈青梧跟在后面,步伐不疾不徐,粗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稳当。
进了正院书房,沈万川坐在上首,三位族老分坐两侧。沈青鸾站在父亲身后,一身素白衣裙,面色平静,但唇角抿得发白。翡翠把沈青梧领到堂前就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沈万川先开口,语气比往日“温和”了许多,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青梧,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沈青梧站在堂中,脊背挺直,没有坐。她看着沈万川那张挂着假笑的脸,没有说话。
“天枢宗长老给了你一枚令牌,对吧?”沈万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试炼峰的铜令,十日后入天枢宗。”
“是。”
“好。”沈万川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几分,“你一个女孩子家,独自去天枢宗太危险了。山路遥远,宗门里又都是灵修,你一个凡人去了,怕是要吃亏。”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只锦盒,推到她面前。锦盒里是一排白花花的银锭,少说也有五十两。旁边还压着一张地契,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城外水田二十亩”。
“这些是家里给你的。”沈万川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五十两银子,二十亩良田,城外庄子上一间小院。你拿去,安安稳稳过日子。天枢宗那枚令牌,交给青鸾。她灵根好,去了天枢宗能出人头地,将来也能照拂你。你们毕竟是姐妹。”
沈青鸾站在父亲身后,适时开口,声音又柔又稳:“青梧姐姐,你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天枢宗那种地方,灵修如云,你去了会受欺负的。令牌给我,我替你去。”
她微微一笑,补了最后一句:“我会记得你的好。”
沈青梧看着桌上那只锦盒,又看了看地契。五十两银子,二十亩田,一间小院。这就是沈家给她的“买命钱”。用这些买一个天枢宗名额,买一个庶女十年苦熬的唯一机会。
她抬起头。
“不换。”
两个字,干净利落,像两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沈万川脸上的笑僵住了。沈青鸾的嘴角也僵住了。坐在两侧的三位族老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沈青梧脸上。
“你说什么?”沈万川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说,不换。”沈青梧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令牌是长老给的,不是沈家给的。长老要我十日之后去天枢宗试炼峰,我去。至于沈青鸾——她有冰凤灵根,天枢宗日后自会收她。不必抢我的。”
沈万川的脸色变了,方才那点假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发出一声脆响。
“沈青梧!你一个废灵根,进了天枢宗也是废物!你真以为自己照心石上出了点异象就能飞上枝头?我告诉你,没有沈家给你撑腰,你什么都不是!”
“沈家什么时候给我撑过腰?”
沈青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但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书房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我娘死的时候,沈家在哪?”她看着沈万川,目光平静得可怕,“我跪在雪地里磕了一夜头的时候,沈家在哪?沈青鸾踩碎我娘唯一留下的簪子的时候,沈家在哪?我洗了三个月恭桶的时候,沈家在哪?”
她每问一句,沈万川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沈青鸾站在父亲身后,嘴唇越抿越紧,手指攥着衣袖,指节发白。
“沈家给我的,只有一条命。”沈青梧看着沈万川的眼睛,“这条命,我娘用她的命换来的。沈家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沈家什么。这枚令牌,是我的,不是沈家的。谁也别想拿走。”
书房里安静得像坟场。
沈万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青梧,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沈青梧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白眉老者,当年在祠堂里判她“废灵根”的时候,连正眼都没看她一下。如今她说要走,倒想起血脉了。
“沈家的血。”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极淡极淡,像冰面上一道初生的裂纹,“族老,十年前您说我娘‘一个凡人生死有命’的时候,可没说过她身上流着沈家的血。我身上流的是她的血。沈家的那一半——你们早就拿走了。”
沈万山嘴唇翕动,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沈万川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滚!你给我滚出去!”
沈青梧没有滚。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履从容,脊背挺得笔直。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沈青鸾一眼。
那一眼和昨天在问心台上的一模一样——平静、淡漠,像在看一片路边的落叶。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日光里。
身后传来沈万川砸碎茶盏的声音和沈青鸾压不住的一声低泣。沈青梧没有回头。
她沿着正院的回廊往杂役房走。路过东院外墙时,她听见沈青鸾的声音从墙内传来,尖利、破碎,带着哭腔:“爹!不能让她去!不能让她去天枢宗!”沈万川的声音更沉:“放心。她走不出沈家大门。”
沈青梧脚步一顿。
她没有转头去看,只是微微停下,把这句话听完整了。然后她继续走,步子比方才更慢,更稳。回到偏房,她闩上门,盘膝坐在床上。
“都听到了?”无名老人的声音响起。
“听到了。”
“打算怎么办?”
沈青梧闭上眼,丹田中武道真意运转如潮。铁骨已成,她的骨骼坚于精铁,血肉紧实如铁水浇铸。灵修炼气九层以下伤不了她,金丹以下她有一战之力。但沈万川是筑基巅峰,沈万山更是在金丹门槛上卡了多年,半步金丹。沈家养着的那几个供奉,也都有筑基修为。
她一个人,打不过一整个沈家。
“明的不行,来暗的。”沈青梧睁开眼,“他们要在路上动手。”
“所以?”
“所以我今晚就走。”
无名老人沉默了片刻:“提前十天走,天枢宗山门还没开。你去了也是在山门外等着。”
“在山门外等着,比在沈家等着安全。”沈青梧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全部家当,就是一只粗布包袱,两身换洗衣裳,母亲留下的玉佩,天枢宗长老给的铜令。没了。
她把包袱系在腰间,推开窗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偏西,正院方向炊烟升起,丫鬟婆子们正张罗着晚饭。刘婆子在杂役房那边扯着嗓子喊人。一切如常。
沈青梧翻窗出了偏房。这一次她没有往后墙走,而是沿着浣洗池边那条荒草丛生的小径,一直往西。西边是沈家最老的旧宅,年久失修,早没人住了。旧宅后面是一片竹林,竹林尽头就是沈家西墙。
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极轻,连枯叶都没有踩碎一片。暮色渐浓,将她的身形融进灰墙与竹影之间。走到西墙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墙头。两丈高,墙头嵌着碎瓷片,在暮光中泛着冷冷的青白。
她退后两步,提气纵身。
武道第三重的腿力让她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向墙头。脚下在墙面一蹬,借力再纵,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墙头。碎瓷片在她掌心下硌了一下,暗金色光泽一闪,瓷片纷纷碎裂,掌心血痕都没留一道。
她翻身落下墙外,稳稳落在地上。
墙外是沈家后山的一条野径,荒草齐腰深,远处是连绵的北山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地的巨兽。沈青梧没有停留,迈步走进荒草中,朝着北方,朝着天枢宗的方向。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家的灯火在身后渐次亮起,正院的、东院的、祠堂的,一盏一盏,像撒在地上的碎星。那座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宅院,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沈青梧看了一会儿。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她只是把这座宅院的模样刻进心里,连同那些屈辱、那些冷眼、那些无声的“废物”二字,一起刻进去。她要带着这些东西走。有一天,她会回来。那时候,她要让这座宅院里所有人,都听见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走进了北山的方向。
暮色彻底吞没了她的背影。
沈家那边,偏房的门还闩着,窗还闭着。刘婆子喊了几声没人应,骂骂咧咧地走了。正院里,沈万川布置好了明早路上的埋伏,安心睡下。东院里,沈青鸾坐在窗前,攥着那支白玉兰簪,嘴角终于弯出了一丝笑。
没有人知道,那个叫沈青梧的庶女,已经走了。
(第七章完)2
文笔好细腻,人物情绪拿捏得特别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