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频 

第六章 夜谋

烬生梧

正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沈万川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沈青鸾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翡翠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三位族老分坐两侧,沈万山居中,面色最为凝重。

“那道金光到底是什么?”沈万川猛地停下脚步,盯着沈万山,“照心石裂了,沈家几百年的东西,裂了!”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照心石照的是道基。灵根越强,光越盛。但今日那道光……老朽也没见过。不像是灵根的光。”

“那像什么?”

“像是……另一种东西。”沈万山皱着眉头,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金光里的那个人影,脊背挺直,一拳向天。那不是灵修的道基,倒像是凡尘武者的……拳意。”

沈万川嗤了一声:“拳意?一个废灵根,能有什么拳意?”

“那她为什么能震裂照心石?”沈万山的声音沉了下去,“万川,你见过哪个灵修能把照心石震裂的?沈家这块照心石传了七代,从来没有裂过。就算是天枢宗长老亲自来测,也未必能把它照出裂纹。”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青鸾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冷:“族老,天枢宗长老明日辰时约见她。万一长老动了收徒的念头,青鸾怎么办?沈家只有一个名额。”

沈万山看了她一眼,白眉微动:“青鸾,你的灵根摆在那里。天枢宗收徒首重灵根,问心关只是辅助。长老今日对你的评价也很高。”

“不错”两个字,跟那个单独的圈相比,分量差了多少,在座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沈青鸾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椅子的扶手里。

沈万川在桌边站定,双手撑着桌沿,沉声道:“不能让她见到长老。”

沈万山皱眉:“什么意思?”

“明日辰时之前,让她出不了杂役房。”沈万川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书房里每一个人,“不拘什么法子,总之不能让她出现在长老面前。”

沈青鸾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了父亲一眼。

沈万山沉默半晌,没有反对。二房和三房的族老对视一眼,各自垂下目光。一个废灵根庶女,和沈家百年大计之间,选择并不困难。

书房里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明灭不定。

偏房里,沈青梧刚练完功,准备睡下。

她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三更刚过,杂役房外那条小径上,来了两个人。脚步极轻,但武道第二重的听觉把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是男人,脚步沉稳,矮的是女人,步幅更小更碎。

他们停在了杂役房外。

沈青梧睁开眼,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她没有点灯,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粒寒星。她没有出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偏房的门从外面被轻轻推了一下。门闩吱呀响了一声,随即又归于安静。那两个人显然没想到门从里面闩上了,低声商量了几句,走远了。

沈青梧听见他们离开时的对话。矮个子女人说:“明早再来,辰时之前堵住门。”高个子男人应了一声:“家主说了,不拘什么法子。”

她重新躺下,没有动。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沈青梧就醒了。她没有走正门,翻窗出了偏房。窗外是一片杂草地,再过去是沈家后墙。她踩着墙根的青砖,借力一纵,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

墙外是后山的方向,一片荒坡。她沿着荒坡往北走,绕过了沈家正院,从北侧小门进了祠堂后面的小巷。小巷尽头是天枢宗长老下榻的客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

她到时,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沈青梧站在门外,整了整粗布短褐,抬手叩门。

“进来。”

她推门而入。天枢宗长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名册,手边一盏清茶,茶汤已经凉了。他抬起眼,看了沈青梧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移回她的脸。昨夜问心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和眼前这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女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又不像一个人。

“坐。”

沈青梧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了。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粗布衣袖下那截小臂的暗金色光泽在晨光中隐约可见。

长老没有说话,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推到她面前。玉牌通体墨绿,表面刻着一个繁复的符文,符文深处有微光流转。

“把手放上去。”

沈青梧依言将手掌按上玉牌。玉牌中的符文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长老盯着玉牌看了几息,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松开。

“果然是空灵根。”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灵修以灵根纳灵气,空灵根纳不了灵气,所以灵修体系视你为废人。但空灵根真正的用处,不在于纳灵,而在于——容。”

沈青梧抬起头。这个字,无名老人也说过。

“容万物。”长老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灵力、魔力、武道真意,空灵根都能容。但你方才按下玉牌时,玉牌亮的是暗金色。说明你体内已经容纳了某种东西,不是灵力,不是魔力。是什么?”

沈青梧沉默了两息,开口:“武道。”

长老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道精光。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微微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你修炼了多久?”

“三个月。”

长老的手指顿住了。他重新打量沈青梧,目光从她脸上的沉静移到她掌心的厚茧,从厚茧移到她臂弯处衣料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三个月,修出足以震裂照心石的武道真意。

他沉默了很久。

“沈青梧。”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天枢宗收徒,灵根为主,心性为辅。但你这种情形,我从未见过。空灵根加武道,不在宗门任何一条规矩之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天枢宗外门有一个‘试炼峰’,每甲子收徒后开放一次,测试新弟子的根骨和心性。无论灵修还是凡人,只要能通过试炼峰的考验,就能入外门。你愿意去吗?”

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长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也没有特别的偏爱。就是一个修道八百年的老者,遇到了一个他看不透的东西,想看看这东西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愿意。”

长老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色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正面刻着“天枢”二字,背面是一道蜿蜒的山峰纹路。

“十日后,天枢宗山门外,凭此令入试炼峰。去之前,把你自己的事料理清楚。沈家这边,你自己解决。”

沈青梧收起令牌,站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长老。”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长老忽然开口:“你昨夜是怎么躲过沈家人的?”

沈青梧脚步一顿:“翻墙出来的。”

长老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兴味:“翻墙。好。”

沈青梧推门走入晨雾中。天边已经大亮,祠堂的飞檐被朝霞染成赤金色。她攥着袖中那枚铜令,沿着小巷往回走,步伐沉稳,脊背挺直。

回到杂役房时,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正是昨夜那两个脚步声,一高一矮,高的是个粗壮婆子,矮的是个精瘦男人。两人守在偏房门外,等着她出来。

沈青梧从他们身后走过来。

“找我?”

两人猛地回头,脸色齐齐一变。那婆子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沾了露水的衣摆和鞋面上的泥痕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什么。那精瘦男人更是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沈青梧没有理他们,径直推开偏房的门走了进去。身后传来两人低声的嘀咕和渐远的脚步声。

她关上房门,盘膝坐在床上,将铜铃贴身收好。然后她闭上眼,把丹田中那道翻涌了一整夜的武道真意重新纳入正轨。经过昨夜长老那一问一答,体内那道真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打通了最后的关节,从丹田奔涌而出,直冲第三重关口。

骨骼咔咔作响,肌肉翻涌重组,经脉被拓宽到极限后又猛地弹回。皮肤下那层暗金色光泽骤然加深,从淡金变成赤金,从赤金变成紫金,最终在掌心凝成一块拇指盖大小的坚愈精铁的茧。

“武道第三重,成了。”无名老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铁骨。你的骨头,现在比百炼精铁还硬。灵修练气九层以下,伤不了你分毫。金丹以下,你有一战之力。”

沈青梧睁开眼。窗外日光大盛,正院方向传来刘婆子扯着嗓子的叫骂声,骂谁又把恭桶洗得不干净。她听着那骂声,嘴角弯了弯。

还有十天。

她站起身,推开偏房的门,走进日光里。正院后墙根下的木桶还在等着她,皂角水还在盆里没有换。她蹲下身,把木桶一只只码好,提起竹刷,开始刷今天的恭桶。

和往日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只是今天刷得格外仔细。她要把这些恭桶,一只一只,刷得干干净净。然后她要把这身粗布短褐脱下来,走进那扇天枢宗的山门。

她刷完最后一桶,直起身。远处沈青鸾的东院传来琴声,断断续续,弹得并不流畅。沈青梧听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搬桶。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