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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问心

烬生梧

天枢宗长老来的那天,沈家祠堂前搭起了三丈高的问心台。

沈青梧凌晨起身时,正院已经忙成了一锅粥。丫鬟婆子们端着铜盆、捧着手巾、提着熏香,一趟趟往正厅跑。刘婆子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喊:“都给我打起精神!天枢宗长老巳时到,谁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岔子,仔洗你们的皮!”

沈青梧照常去洗恭桶。正院偏房后的小屋里,她蹲在地上刷着红木桶,听见墙外一片鸡飞狗跳,有人打翻了铜盆,有人碰倒了花架,翡翠尖细的骂声此起彼伏。

她刷完最后一桶,提着往回走,在垂花门外遇见了阿萤。阿萤抱着一摞刚浆洗好的桌布,冲她使了个眼色。沈青梧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停。两人擦肩而过时,阿萤极轻地说了一句:“辰时刚过,沈青瑶那边也准备了新衣裳,二房的人一早就去了问心台占位置。”

沈青梧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走远了。

巳时三刻,天枢宗长老到了。

沈家正门大开,沈万川携三位族老亲自迎出门外。沈青梧蹲在正院后墙根下,正把洗好的恭桶倒扣在木架上晾晒。隔着两道院墙,她听见了马车辘辘之声,然后是沈万川谦卑到近乎讨好的声音:“长老远道而来,沈家蓬荜生辉。”

一道苍老而清朗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沈家主客气。问心台何在?直接开始吧。”

沈青梧直起身,越过院墙望了一眼。祠堂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沈家三房十二支的适龄子弟,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分列问心台两侧。台上摆着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石头,表面粗糙,看不出什么名堂。那就是照心石。

沈青鸾站在人群最前面,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锦衣,不施粉黛,发间只别了那支白玉兰簪,通身的气度反倒比往日更盛。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静地望着台上,像一位即将登台献艺的名角,从容而笃定。

沈青瑶站在二房的队列里,穿着簇新的鹅黄裙衫,发间多了两支点翠簪子,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她时不时瞥一眼沈青鸾,嘴唇抿得紧紧的。

天枢宗长老是个瘦削老者,青布道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他走上问心台,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抬手指向照心石:“沈家子弟,十四岁以上、二十岁以下者,按房次顺序登台。手掌按石,心无杂念。照心石自会映出你们的道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灵根强弱,照心石自有分寸。但问心关考的是心性——心志不坚者,就算灵根再强,照心石也未必给你好脸色。开始吧。”

沈万川拱了拱手,退到台下。大房长子第一个登台,手掌按上照心石,石面亮起一道浅绿色的光,不算强,但也算过关。长老微微颔首,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接着是二房、三房的子弟,一个个登台。有人照出蓝光,有人照出红光,大多是双灵根或三灵根,偶尔有个单灵根,长老的眉头才稍微抬一下。台下的族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谁家的孩子有出息。

沈青梧蹲在后墙根下,不紧不慢地把晾好的恭桶一只只搬回偏房。从她的角度看不见问心台,但武道第二重淬炼过的五感,把台上台下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轮到沈青鸾了。

她走上问心台时,台下自动安静下来。少女步履从容,走到照心石前,微微闭了闭眼,将白净的手掌按上石面。

照心石猛地一震。白光冲天而起,比方才所有人加起来都更盛。光柱中凤凰虚影再现,比在祠堂测灵时更加清晰,凤首高昂,双翼展开,清越的凤鸣声震得广场四角的梧桐叶簌簌落下。白光从石面蔓延到整个问心台,又从问心台漫溢到台下,照得方圆百步之内一片雪亮。

沈万川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了。

天枢宗长老微微眯眼,一直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捋了捋下巴的短须:“冰凤灵根,道基稳固,心性明澈。不错。”

“不错”两个字从天枢宗长老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沈家所有人的夸奖加起来都重。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压不住的赞叹。沈青鸾收回手,微微欠身行礼,面色从容地走下台。经过二房队列时,她偏过头看了沈青瑶一眼,嘴角弯了弯。

沈青瑶的脸白了三分。

接下来又上了几个子弟,再没有人的光比沈青鸾更盛。长老在名册上已经勾了十几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真正记住的只有沈青鸾一个。

“还有没有?”长老合上名册,目光扫过台下。

沈万川正要开口宣布结束,沈青瑶忽然从二房队列里走出来,大声道:“长老,还有一人未测。”

她转身,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正院后墙的方向。所有人的视线跟着她转过去,落在那个刚把最后一只恭桶搬回偏房的瘦削身影上。

“大房的沈青梧,今年十四,尚未测过问心关。”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窃笑声。沈万川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阻拦,天枢宗长老已经顺着沈青瑶的目光看了过去。他的目光落在院墙拐角处那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身影上,停了一停。

“叫她过来。”

沈青梧放下手里的木桶,直起身。她早就听见了沈青瑶的话,也听见了长老的声音。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绕过院墙,走进广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身上,像千万根针。

粗布短褐,满手茧子,袖口还沾着水渍和皂角泡沫,在一群锦衣华服的沈家子弟中间,像一株野草长进了花园里。

沈青鸾站在人群前面,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笃定——笃定沈青梧会在照心石前出丑,笃定全族人会亲眼看见废灵根站上问心台的下场。

沈青梧一步步走上问心台。经过沈青鸾身边时,她没有看嫡姐一眼。经过沈青瑶身边时,她也没有看。她只是径直走向那块灰白色的照心石,在它面前站定。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她还真敢上?”

“怕不是上去给咱们逗乐子的。”

沈万山坐在台下,白眉紧锁,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阻止。天枢宗长老站在台侧,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沈青梧抬起手。

粗布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瘦削而结实的小臂。日光下,那皮肤下隐约有暗金色光泽流转,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她将手掌按上照心石。

石面冰凉。

她闭上眼。无名老人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稳住。不管发生什么,稳住。”

照心石安静了一息,两息,三息。台下已经有笑声压不住了。沈青鸾微微侧头,对身边的翡翠说了句什么,翡翠掩嘴笑了。

第四息。

照心石忽然一颤。

一道光从石心深处漫出来。那光极暗极淡,像深冬里冰面下透出的微光。台下笑声更大了——“我就说嘛,废灵根能照出什么来?”

但天枢宗长老的身体忽然绷直了。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住照心石表面。那道光虽然暗,却在不断蔓延。从石心到石面,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渗透每一个角落。

然后,暗光之中,一道金色的细线骤然亮起。

那道金线极细极细,像一根针,却亮得刺目。它从照心石底部窜起,笔直地劈开那片暗光,直冲石顶。金线所过之处,暗光纷纷退散,仿佛被什么东西逼退了一般。

台下安静了。

金线触到照心石顶部的瞬间,整块石头猛地一震。灰白色的石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纹,纹路中迸射出刺目的金光,那金光中隐隐有一个人的轮廓——一个瘦削的少女,脊背挺直,一拳向天。

光柱冲天而起。

没有凤凰虚影,没有凤鸣清月。但金色的光柱比方才沈青鸾的白光更凝实、更沉稳,像一根擎天巨柱,从照心石中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光柱中那个瘦削人影轮廓清晰,骨骼、肌肉、经脉的线条都清晰可见,肌肉虬结,拳意凛然。

沈青梧睁开眼。

照心石上的金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不灭的火焰。她收回手掌,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伤口,没有灼痕,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与她无关。

台下死寂。

沈青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翡翠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发出半声古怪的咕噜。沈青瑶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说不出话。沈万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不敢说。

天枢宗长老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照心石前,低头看着石面上那道贯穿上下的裂纹。裂纹中金光渐敛,但痕迹清晰如刻。他伸出手,指尖沿着裂纹缓缓划过,然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沈青梧。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审视,有几分极深的疑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青梧站在台上,粗布短褐,满手茧子,面对着仙界第一宗门的长老,声音不卑不亢。

“沈青梧。”

长老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微微点头,在名册最后一页上写下了三个字。台下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写完之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那是今日所有人里,唯一一个被单独圈出的名字。

“明日辰时,到我住处来。”长老合上名册,转身往台下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偏头看了沈青梧一眼,又看了台下的沈青鸾一眼,声音不大,却让全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家这一代,倒是有些意思。”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