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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涌

烬生梧

天还没亮,沈家正院就亮起了灯。

沈青梧提着木桶走过垂花门时,余光瞥见正厅里人影晃动。沈万川坐在上首,三位族老分坐两侧,桌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帛书。门扉半掩,烛火摇曳,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她脚步没停,径直往后院的偏房去了。

洗到第三桶时,她听见正厅方向传来拍桌子的声响。

“凭什么让二房去?青鸾是冰凤灵根,百年难遇!”沈万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火气。

沈万山的声音更沉:“二房的青瑶也不差,双灵根。再说,天枢宗收徒规矩写得清楚,问心关不问灵根,只问心性。族中适龄子弟,人人都该有机会。”

“问心关?”沈万川冷笑,“一个凡人都能过的关,有什么好考的?青鸾灵根天纵,直接内定便是!”

“老家主病重,如今族中大事由三房十二支合议。万川,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沈青梧蹲在偏房外刷恭桶,竹刷一下一下刮过桶壁,水声哗哗。她把正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武道筑基大成之后,她的五感远超常人。三十步外的低语,她听得清清楚楚。

二房也盯上了那个名额。

她不动声色,继续刷桶。

半个时辰后,沈青梧去浣洗池的路上,经过东院外墙时,又听见了声音。这次是沈青鸾和翡翠在院子里说话。沈青鸾的语气比平日尖利了几分:“二房那个沈青瑶,双灵根就敢跟我争?她配吗?”

翡翠压低声音:“小姐别急。奴婢听说,问心关就在半月后。天枢宗会派一位长老来沈家主持初选。到时候族中所有适龄子弟都要上问心台。不过小姐您灵根摆在那儿,长老一眼就能看见,问心关就是走个过场。”

沈青鸾沉默了片刻:“沈青梧呢?她也十四了。”

翡翠笑出了声:“她?一个废灵根,去问心关丢人现眼?奴婢听说问心台上有一块‘照心石’,灵根越差,照出来的光越暗。她要上去,怕是连一丝光都照不出来,当场就要被轰下来。”

沈青鸾也笑了,声音轻飘飘的:“那就让她去。让全族人都看看,废灵根站上问心台是什么样子。”

墙外,沈青梧提着木桶从晨雾中走过。脚步沉稳,面色如常。

当天夜里,她照常在偏房里盘膝练功。体内武道真意奔涌如潮,比半月前浑厚了何止一倍。那股暖流沿着经脉运转到第七个周天时,忽然猛地一沉,像是灌满了水的皮囊终于被撑破,哗啦一声,真意从丹田溢出来,冲刷四肢百骸。

她的骨骼发出细密的咔咔声,肌肉在皮肤下翻涌重组,经脉被拓宽了整整一圈。

“武道第二重,成了。”无名老人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惊喜,“比老朽预想的还快了三天。你现在的体魄,已经能硬抗练气七层的法术轰击。拳力嘛——打碎练气六层灵修的骨头,绰绰有余。”

沈青梧睁开眼,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手臂上。她看见自己的小臂线条分明,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光泽流转,那是武道淬体到第二重的标志——铜皮。

“半月后问心关。”她开口,声音平静。

“你打算去?”

“去。”

无名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心台上那块照心石,会照出你的灵根。空灵根不会亮,但也不会灭——照心石遇灵根则亮,遇凡骨则暗。空灵根是万古无一的东西,照心石照它会是什么反应,老朽也说不准。”

“那就赌一把。”

“赌输了,你在全族人面前暴露空灵根的异常,沈家会怎么对你?”

沈青梧想了想:“杀了我。或者关起来研究。”

“知道还去?”

“如果不去,我永远只是一个杂役。”她的声音很轻,“去了,赌赢,我入天枢宗。赌输——至少我试过。”

无名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声像是老树皮在风中簌簌作响:“好。老朽陪你赌。不过你得答应老朽一件事。”

“什么?”

“问心关考的是心性,不是武力。你在沈家受了十年苦,心性比任何人都坚韧。上台之后,无论照心石出现什么反应,你都要稳住。哪怕全族人嘲笑你,哪怕沈青鸾当众羞辱你,你都不能动怒。记住——你的对手不是沈青鸾,是天枢宗的长老。你要让那个长老看见你,而不是让沈家人看见你。”

沈青梧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她白天照常洗恭桶、扫落叶,夜里加倍练功。武道第二重之后,她的食量变得惊人,杂役房那点粗面馒头根本不够,她便在挑水时绕到后山脚下,摘野果、挖草根充饥。好在武道淬体之后肠胃强悍,再粗粝的食物也能消化干净。

阿萤最近经常来找她。

有时是送半个馒头,有时是帮她扫一段院子。沈青梧起初以为阿萤只是心善,后来发现这丫头走路时脚步极轻,手指常年在袖中掐算着什么,便留了心。

这天傍晚,两人蹲在浣洗池边洗抹布时,阿萤忽然开口:“青梧姐,你是不是在练什么东西?”

沈青梧手上动作没停:“怎么说?”

“你走路的步子变了。”阿萤低着头搓抹布,声音压得很低,“以前你走路是拖着走的,现在每步都踩得极稳,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趾——每一步都像在地上生了根。我爹以前是走镖的,他说练家子走路都这样。”

沈青梧偏头看了她一眼。阿萤圆圆的脸上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质朴的认真。沉默了片刻,阿萤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萤想了想,笑了:“你洗恭桶都比别人洗得认真。”

沈青梧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阿萤,你爹是走镖的?”

“嗯。后来镖队被灵修灭了,爹也死了。娘把我卖进沈家换了几两银子,再后来娘也死了。”阿萤说得平淡,语气里没有多少悲伤,像是伤口结了痂,不碰就不疼。

沈青梧看着池水中两人的倒影。一个瘦削冷峻,一个圆脸憨厚,两个孤女蹲在沈家最偏僻的浣洗池边,满手皂角泡沫。

“阿萤。”她忽然开口,“你想不想学点东西?”

阿萤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学什么?”

“打架。”

阿萤愣了一瞬,随即扑哧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我?打架?我连鸡都不敢杀。”

沈青梧没有笑。她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月光落在她掌心里,那层隐隐的暗金色光泽在皮肤下流转,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血管里奔涌。她轻轻一攥拳,空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爆响。

阿萤的笑声停了。她盯着沈青梧的拳头,圆圆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想学的话,从明天起,每天丑时来偏房找我。”沈青梧收回手,拿起抹布继续搓洗,“我不教你打架。我教你——活命。”

阿萤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沈青梧练完功后没有立刻睡。她盘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无名师父。”

“嗯?”

“问心台上那块照心石——灵根越强,光越亮。那如果一个人有两样东西呢?比如……灵根和武道同时在体内。”

无名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问到了关键。”他的声音变得郑重,“照心石照的是‘道基’,不是灵根。灵根只是道基的一种。如果你的武道真意和空灵根合为一体,照心石照出来的……也许是一道它们从未见过的光。”

沈青梧闭上眼。

从未见过的光。

她攥紧胸口的玉佩,那温热的触感贴着心口,像母亲最后一次握住她的手。

(第四章完)1

段评

文字拿捏情绪太准了,细节都处理得特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