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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刁难

烬生梧

翡翠来得比沈青梧预想的还早。

天刚蒙蒙亮,沈青梧提着最后一桶洗好的恭桶回到正院偏房,还没来得及把木桶归位,翡翠就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堵在了门口。她穿着掐金丝的翠绿比甲,头上簪一朵绒花,双手揣在袖中,一双细长的眼睛从沈青梧身上扫到地上那排洗好的恭桶上,又从恭桶扫回沈青梧脸上。

“你就是新来的?”翡翠抬了抬下巴,“昨儿小姐说正院的恭桶归你洗,我来看看你洗得干不干净。”

沈青梧侧身让开,没说话。

翡翠迈着小碎步走进偏房,先绕着那排恭桶转了一圈。红木恭桶一只只倒扣在木架上,桶内桶外擦得干干净净,连桶沿的云纹雕花缝隙里都看不到一丝污垢。她又伸出手,用指尖在桶底一抹,抬手一看——指尖干干净净。

翡翠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不信邪,弯腰凑近一只恭桶,鼻子几乎贴到桶壁上嗅了嗅,那股该有的气味被洗得几乎闻不到,只余淡淡的皂角清香。她又从袖中抽出一块白帕,在桶内壁上用力擦了一圈,展开一看,白帕上只有几点淡淡的水渍。

挑不出毛病。

翡翠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把白帕往袖中一塞,嘴唇抿了抿,忽然一抬脚,将离她最近的那只恭桶踢翻在地。红木桶在地砖上滚了两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儿没洗干净。”翡翠指着桶底一道细微的划痕,“这缝里还藏着灰呢,你瞎了?”

那道划痕是红木本身自带的纹理,摸上去平滑如镜。沈青梧看了一眼,低声道:“回翡翠姑娘的话,那是木纹,不是灰。”

翡翠的杏眼立刻竖了起来:“你顶嘴?”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往前走了一步,虎视眈眈地盯着沈青梧。偏房里安静极了,门外传来早起丫鬟们洒扫的笤帚声,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算了。”翡翠忽然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我也懒得跟你计较。小姐说了,你跪了一天,要补补。昨晚正院炖的血燕,我给你留了一碗,在灶上温着呢。”

她说着,从粗使婆子手里接过一只青瓷小碗,递到沈青梧面前。

碗里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汤水,上面浮着几缕碎燕窝,颜色浑浊,卖相极差。沈青梧认出来了,这是炖血燕时撇出来的浮沫和沉底的碎渣,原本是要倒掉的。

“怎么?”翡翠歪着头看她,“小姐赏你的,不喝?”

沈青梧看着那碗东西,想起昨夜沈青鸾临走时的那句话——“她跪了一天,该补补。”原来补的是这个。用别人吃剩下的残渣,赏给一个跪了十年的庶女,还要她感恩戴德。

她伸手接过了碗。

翡翠的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嘴角弯了起来。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下一个字,沈青梧已经仰头把碗里的东西一饮而尽。又腥又涩,碎燕窝刮着嗓子眼往下咽,但她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多谢小姐赏。”她把空碗递回去,声音平静,眼神也平静。

翡翠接过碗,站在那儿愣了一瞬。她想看的反应没有出现——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含泪忍辱,甚至没有一丝难堪。这个杂役女仆就站在那里,粗布短褐上沾着水渍,手背冻得通红,脸上却没有半点她预期中的表情。

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翡翠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一甩袖子,“算你识相。”

转身走了。两个粗使婆子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沈青梧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沈青梧站在偏房里,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慢慢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胃。那碗东西在腹中翻涌,带着一股难言的恶心。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的暖流引到胃部,那股翻涌之意很快平复下去。

“忍得不错。”无名老人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淡淡响起,“不过老朽得提醒你——那碗血燕虽然脏,却是正经的补品。你武道筑基正需要气血滋养,喝了对你没坏处。那丫头想羞辱你,倒无意中帮了你一把。”

沈青梧沉默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我知道。”

她拿起竹刷和木桶,开始今天的活计。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青梧在杂役房待了半个月。每天天不亮起身,洗恭桶、扫落叶、劈柴、挑水,什么脏活累活都往她身上堆。刘婆子得了翡翠的授意,变着法地给她加活,别人一天洗五桶,她洗十五桶。别人扫一个院子,她扫三个。

但她照单全收。

白天干活时,她不运功,不刻意练武,只是把每一个动作做到极致。洗恭桶时,竹刷顺时针刷三遍,逆时针刷三遍,桶底桶沿桶壁一处不漏。扫落叶时,笤帚压得极低,每一片叶子都扫进簸箕,不扬灰,不留痕。挑水时,她将两桶水灌满到桶沿,行走时水面纹丝不动。

到了夜里,偏房的门一闩,她才盘膝坐在床上,引动体内那道越来越浑厚的暖流。武道真意在经脉中奔涌,比半月前壮大了何止一倍。她的皮肤变得更加紧实,肌肉的轮廓在瘦削的骨架上隐隐浮现,双手布满老茧,但指节的力量已经大得惊人。

某天夜里,她试着攥紧拳头,对着偏房那堵斑驳的土墙轻轻一击。

墙面凹进去一个浅浅的拳印,周围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她收回拳头,拳面上连红印都没留下。

“武道筑基,成了。”无名老人的声音带着满意的笑,“从今日起,你正式踏入武道的门槛。灵修练气一层到九层,你现在的修为,大约相当于练气三层。但你的体魄力量,足以碾压练气五层以下的灵修。”

沈青梧看着墙上的拳印,沉默片刻。

“灵修炼气三层就能御物,五层就能施展法术。我呢?”

“你能一拳打碎炼气五层的脑袋。”无名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够不够?”

她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日清晨,沈青梧照常去正院洗恭桶。天还没亮透,晨雾浓得像米汤,她提着木桶走过东院外墙时,忽然听见墙内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沈青鸾带着哭腔的声音。

“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去?”

沈青梧脚步一顿。

墙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是沈万川低沉的声音,听不太真切,但有几个字被晨风清晰地送了过来——“天枢宗”“名额”“族中商议”。

天枢宗。仙界第一宗门。

沈青梧垂下眼,提着木桶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融进晨雾里,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青石地。

她什么都没听见。

但当天晚上,无名老人在她练完功后忽然开口:“天枢宗每甲子收徒一次,沈家只有一个名额。原本内定了沈青鸾,但最近沈家老家主病重,族中各房开始争这个名额。你那个嫡姐,怕是不能稳坐钓鱼台了。”

沈青梧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瞳孔映着窗外一点月光,亮得惊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无名老人的声音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天枢宗收徒,除了测灵根,还有一道‘问心关’。凡是通过问心关的人,无论灵根如何,都能入外门。”

沈青梧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

“老朽是说——”无名老人一字一顿,“你的机会,比所有人想的都近。”

窗外,深秋的夜风忽然大了,卷着落叶撞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沈青梧重新闭目,呼吸绵长沉稳。丹田中那颗武道之心,比任何时候都跳得更加有力。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