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青梧就被一声尖锐的铜锣吵醒了。
杂役房的管事刘婆子站在院中,手里攥着半截锣槌,扯着嗓子喊:“都什么时辰了还赖着!一个时辰内把各院恭桶收齐,辰时之前洗刷干净,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沈青梧从通铺上坐起来。身旁十几个杂役女仆已经窸窸窣窣地穿衣起身,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跟她说话。昨夜她被刘婆子领进杂役房时,只丢下一句“新来的,睡最里面那个铺”,就走了。
最里面那个铺靠墙,墙角结着蛛网,被褥上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她蜷了一夜,没有睡着,却把无名老人教的呼吸吐纳之法默默练了一整夜。体内那股暖流在经脉中缓缓游走,像一条温顺的小蛇,每转一圈,四肢百骸就暖一分。
她穿好粗布短褐,把母亲留下的玉佩贴身系在胸口,用衣襟遮严实。
“新来的!”刘婆子叉着腰站在门口,“你叫沈青梧?家主要你专管正院和东院的恭桶——正院是家主和嫡小姐的院子,东院是几位族老的,你给我仔细着点,洒了一滴,当心你的皮!”
正院和东院。沈青梧垂着眼应了一声“是”。沈万川的院子,沈青鸾的院子,还有沈万山那几位族老的院子。沈家最尊贵的几个人,最肮脏的活计,都归她了。
刘婆子扔给她一只木桶和一把竹刷,桶身油腻腻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沈青梧提起木桶,走进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正院的恭桶摆在偏房后头的一间小屋里。沈青梧推开门,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没有皱眉,弯腰拎起第一只恭桶。桶身上雕着云纹,是上好的红木。沈万川用的东西,连恭桶都比杂役房的饭碗讲究。
她提着满满一桶恭桶往外走。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晨雾裹着深秋的寒气,像湿冷的棉絮塞进她的领口。从正院到浣洗池要走半刻钟,经过祠堂的侧墙,经过沈青鸾的东院,经过那片她昨夜跪过的青石地。
浣洗池在沈家最偏僻的西北角,池水引自后山的溪流,常年冰凉刺骨。沈青梧把恭桶浸入水中,用竹刷一下一下地刷。冰凉的水没过手腕,指节很快就冻得通红发紫,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想起七岁那年的雪夜。膝盖跪在冰天雪地里,也是这种彻骨的冷。后来三年每到阴天膝盖就疼,再后来不知怎么就不疼了。也许是习惯了。
洗完第一桶,她直起身,把木桶往回搬。第二桶,第三桶,第四桶。正院上下十几口人,加上东院三位族老,她来回跑了十几趟。等把所有恭桶洗完,日头已经升到了祠堂飞檐之上。
她蹲在浣洗池边,双手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昨夜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
“喂,新来的。”
沈青梧抬头。一个圆脸少女蹲在池子对面,手里攥着一个粗面馒头,正犹豫着递过来。
“你还没吃东西吧?我叫阿萤,也是杂役房的,负责扫祠堂和西院。”少女看起来比她小一两岁,眼睛圆圆的,说话时左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刘婆子不会给你留饭的,新人头三天都没饭吃,这是规矩。”
沈青梧看着那个馒头,没有伸手。
阿萤左右看了看,把馒头往她手里一塞:“快吃,别让人看见。”说完就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东院的恭桶你小心些,青鸾小姐的贴身丫鬟翡翠最挑剔,上个月有个杂役洗得不够干净,被她告了一状,打了十板子。”
沈青梧攥着那个尚有余温的馒头,看着阿萤跑远的背影。馒头很粗,掺了糠,咽下去时刮嗓子。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母亲说,青梧,这世上没有人有义务对你好,所以别人给你一口水喝,你都要记在心里。
阿萤。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吃完馒头,她把木桶和竹刷还回杂役房,刘婆子又分派了新活,扫正院的落叶。沈家正院种了七棵百年梧桐,深秋时节落叶如雨,她扫了整整一个下午,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
黄昏时,沈青鸾从外面回来。
少女换了一身鹅黄裙衫,发间仍别着那支白玉簪,身后跟着丫鬟翡翠和两个婆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显然是去城里买了新衣裳。沈青梧正蹲在正院西墙根下扫落叶,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往墙边让了让,低着头,把身子压到最低。
沈青鸾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新来的杂役?”
翡翠立刻凑上来,瞥了一眼沈青梧,在沈青鸾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沈青鸾微微挑眉,那双好看的凤眼低垂下来,落在沈青梧身上。落日余晖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少女周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边,美得像一尊不容亵渎的神像。
而沈青梧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粗布短褐上沾满了污泥和碎叶,双手红肿粗糙,脸上还带着扫叶时沾的灰。
“沈青梧。”沈青鸾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唇角弯了弯,“原来是你。以后正院的恭桶归你洗了?”
沈青梧低声应了声“是”。
沈青鸾偏过头,对翡翠说:“翡翠,你回头看看正院的恭桶洗得干不干净。青梧姐姐第一次做,别让她太为难。”
“姐姐”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
翡翠心领神会地笑了:“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仔仔细细地看。”
沈青鸾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鹅黄裙裾拂过落叶,拖出一小片沙沙的声响。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偏过头,看了沈青梧一眼。
又是那种眼神。看一片落叶,一棵草。
“对了。”沈青鸾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墙根下的沈青梧听见,“今晚正院炖了血燕,翡翠你一会儿盛一碗送到杂役房给青梧姐姐——她跪了一天,该补补。”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远了。翡翠跟在后面,掩着嘴笑出了声。
沈青梧攥紧了手中的扫帚。竹柄在掌心硌出一道红痕,但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她只是等着。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后,等暮色彻底吞没正院的飞檐,等天边最后一抹光被黑暗吞没。
然后她继续扫落叶。
一下,一下,一下。
扫到最后一堆时,她直起身,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遥远的北山上。那里是沈家后山,她从未去过的地方。无名老人说过,三个月内武道筑基大成。三个月。她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竹柄的红痕,指节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污垢。
就是这双手,三个月后,要一拳打倒炼气期的灵修。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
回到偏房时已经入夜。她没有急着练功,先盘腿坐在床上,按照无名老人教的法子,将体内的武道真意引到那双泡了一天冷水的手上。温热的暖流从丹田出发,流经经脉,最终汇聚在指尖。红肿的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皮肤重新变得平整,连掌心的茧都软了几分。
“不错。”无名老人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赞许,“武道练身,第一层就是淬炼皮肉。你今日洗了一天恭桶,扫了一天落叶,这些苦活恰恰是最好的淬体。手泡冷水,来回奔走,弯腰扫地——凡人眼中最下贱的活计,在武道里全是筑基的功课。”
沈青梧怔了一下。
“你以为老朽让你去杂役房是忍辱负重?”无名老人嗤笑一声,“丫头,杂役房的活计就是最好的筑基功。你每洗一只恭桶,手上的皮肉就被冷水淬炼一次。每扫一片落叶,腰腿的力量就增加一分。若你真想练武,去深山里闭关打坐,反而不如在这杂役房搬搬抬抬来得快。”
沈青梧低头看着自己恢复平整的手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转了弯。
屈辱还是屈辱,但屈辱的下面,埋着一条路。
“那翡翠呢?”她忽然问,“明日她一定会鸡蛋里挑骨头。”
“她挑她的。”无名老人的声音淡淡的,“你把恭桶洗到无可挑剔,让她挑不出来。武道修的不只是拳头,还有耐心。一个连恭桶都能洗到极致的人,总有一天,能把拳头练到极致。”
沈青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盘膝坐好,闭目运功。体内那股暖流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每转一圈,便壮大一分。窗外月光清冷,偏房的破窗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正院的灯火依旧辉煌,觥筹交错之声隐约可闻。
她充耳不闻。
后半夜,一道细微的脚步声从门外掠过。沈青梧猛地睁眼,武道真意瞬间凝聚在双耳。她听见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又走远了。是刘婆子巡夜。
她的听觉,竟比白天灵敏了数倍。
沈青梧重新闭目,嘴角弯了弯。这只是一个开始。
黎明时分,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天边泛起一线青白,晨雾如薄纱般笼罩着沈家的重重院落。正院方向传来丫鬟们早起扫洒的窸窣声,沈青鸾的东院已经亮起了灯。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恭桶要洗,落叶要扫,翡翠会刁难,沈青鸾会经过,刘婆子会骂人。所有人都会以为,那个叫沈青梧的废灵根会这样过一辈子。
沈青梧关好窗,把玉佩贴身收好,推开了偏房的门。
她走进晨雾里,步履沉稳。
(第二章完)2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