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的夜比沈家偏房里更黑。
沈青梧摸黑走了半个时辰,荒草从齐腰深变成齐肩深,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坡度也越来越陡。她没有火把,也没有提灯,全凭武道淬炼过的五感辨路。耳中听着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脚下踩着腐叶与碎石的松软,鼻尖萦绕着松脂和野菊的气味。身后沈家的灯火已经完全隐入山脊之后,看不见了。
她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坐了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两只冷馒头。这是她昨天晚饭时偷偷攒的,杂役房每人每顿只有两只,她那只省下来没舍得吃。馒头又干又硬,就着山间的凉风啃完,她站起身继续赶路。
后半夜的北山起了雾。浓白的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像活物一般缠住松树腰身,把月光滤成一片模糊的银白。沈青梧的步子慢了些,但没有停。无名老人说过,北山再往北走三十里,有一条官道,官道尽头就是天枢宗的山门方向。
她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她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身后的山道上,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四五个,脚步不齐,偶尔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刀鞘,或剑鞘。他们走得很快,比普通人疾行还要快三分,显然是灵修,以灵力加持了腿力。
沈青梧停下脚步,偏头听了一息。追兵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沈万川大概昨夜发现她不见了,连夜就派了人追。这座北山只有一条主道,他们循着路追,天亮之前就能赶上她。
她没有跑。
她站在原地,把包袱解下来系在腰间,紧了紧绑腿,然后转过身,面朝来路,站在山道正中。雾气在她周身翻涌,月光从浓雾中漏下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冷银。
脚步声越来越近。
领头的是个穿灰衣的中年男人,筑基初期,沈青梧在沈家见过他,是沈万川身边的护卫头领,姓赵。后面跟着四个人,都是炼气六层到八层的护卫,腰间挎着刀。五个人在雾中现出身形时,为首那个赵护卫明显愣了一下。
“沈青梧?”
他没想到她站在这儿等着。
“家主有令,带你回去。”赵护卫手按在刀柄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随意,“识相的,自己跟我们走,别让我们动手。”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个废灵根,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赵护卫身后一个年轻护卫嗤笑出声,“赵哥,跟她废什么话,绑了带走完事。”
赵护卫抬手止住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沈青梧只剩五步远。他打量着面前这个瘦削的少女,粗布短褐,满身风尘,站在山道正中,瘦得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吹倒。他眉头皱了一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你……”
沈青梧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起手式。她的脚往地上一蹬,整个人像一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五步距离瞬间归零。赵护卫瞳孔骤缩,灵力本能地涌向体表,在周身凝出一道淡青色的灵气护罩,这是筑基初期的护体灵光,寻常练气期修士全力一击都打不破。
沈青梧一拳砸在灵气护罩上。
拳头触到护罩的瞬间,暗金色光泽从皮肤下骤然亮起,铁骨之力凝于一拳。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那层淡青色的护体灵光像被铁锤砸中的鸡蛋壳,从正中裂开,裂纹朝四面八方蔓延,哗啦一声碎成漫天光屑。
赵护卫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撞断了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又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才停住,口中喷出一蓬血雾。四个炼气期护卫全都僵住了,像四尊泥塑木雕。他们看着沈青梧,又看着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赵护卫,手里的刀剑拔到一半就停住了。
“筑基……初期?”一个护卫的嗓音发颤,“你、你怎么可能……”
沈青梧收回拳头。拳面上暗金色光泽渐渐敛去,连一道红痕都没留下。她偏头看着剩下四个人,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
“我不杀你们。”
四个护卫齐齐打了个寒颤。她说不杀,那就是能杀。赵护卫是筑基初期,沈家护卫里最强的一个,被一拳打飞出去,生死不知。他们四个炼气期,上去就是送菜。
“回去告诉沈万川。”沈青梧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穿透山雾,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我走了。十日之后,天枢宗山门外,如果沈家再来人,我就不会只打一拳了。”
她说完,转身往北走。粗布鞋踩在山道上,步子不疾不徐,背影很快融入了浓雾之中。身后没有人敢追,没有人敢动。四名护卫面面相觑,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雾气深处,才手忙脚乱地去抬赵护卫。
沈青梧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她的手在发抖。第一次实战,第一次把拳头砸向活人,第一次看见有人被自己打飞吐血。她的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杀人和打碎石头是两回事。哪怕是打伤一个人,和打碎石头也是两回事。
“第一次都这样。”无名老人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难得没有笑,“老朽当年第一次出手,把对手的肋骨打断了三根,吐了整整一天。你比老朽强。”
沈青梧扶着路边一棵松树,深吸了几口气。山雾裹着松脂的清香灌进肺里,冰凉而清醒。她站了一会儿,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渐亮了。
浓雾在晨光中变薄变淡,最后散成丝丝缕缕的白烟,缠绕在山腰。沈青梧走到一处山脊上,视野豁然开朗。山脊下面是一片谷地,谷地中央蜿蜒着一条官道,官道上已经有人了。
她看见了十几个人。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穿得干干净净,背着包袱,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衣着华贵,有的虽然朴素但布料齐整。他们走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往北。往天枢宗的方向。
沈青梧站在山脊上看了片刻,慢慢走下坡去,汇入了那条通往官道的小径。她走得不高调也不躲藏,很快就跟上了前面几个人。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粗布短褐上停了一瞬,没有搭话,转回头继续走了。
沈青梧也没有搭话。她走在人群边缘,离所有人都不远不近。耳中听着他们兴奋的议论——“你也是去试炼峰的?”“听说今年天枢宗扩招,试炼峰开了三道关。”“我爹说只要能过第一关,就能入外门。”
她安静地听着,脚步平稳。
走了一段路,前面官道旁有个茶摊,几张粗木桌子支在路边老槐树下。不少人停下来歇脚喝水。沈青梧在茶摊最外面的位置坐了,摸出最后一只冷馒头啃着。茶摊老板娘看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坐着,端了碗热水放在她面前,没要钱。
“谢了。”沈青梧接过水,双手捧着暖了暖指尖。
这时,官道北边传来一阵马蹄声。所有人都抬头看去。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北边官道上飞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白衣胜雪,腰悬一枚青玉佩,容貌清冷俊秀,通身的气度与这尘土飞扬的官道格格不入。
他在茶摊前勒住马。
“一壶茶。”少年的声音清冽,像山涧敲冰。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茶摊老板娘忙不迭地端茶上去。少年坐在沈青梧斜对面的桌边,端起茶盏,目光无意间扫过茶摊里的人,最后在沈青梧身上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她粗布短褐的袖口上。那里露出一小截手腕,晨光下,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光泽流转,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少年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茶,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沈青梧也低头喝自己的水,面色如常。但她碗中的热水表面,泛起了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