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挡在我面前,红嫁衣像一道血口子(上)
我到家那会儿,月亮刚从云层里露出来。
纸嫁衣还挂在窗台上,袖口那枚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我把它取下来,放在枕边。摸到铜线的时候,指腹轻轻滑过那只刻出来的眼睛,掌心里像是过了一道细小的电流,我整只手都麻了一下。
我坐在床边,没有脱衣服。
前半夜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虫子在土里翻身的声音。我躺了半个小时,精神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怎么也不敢松懈。后来实在撑不住,眼皮合上了一会儿,立刻被一个梦拽进去。梦里全是火,黑色的烟,和墙面相隔三米的熏黑痕迹。我想要跑,脚下像被水泥灌住了。然后,哭声来了。
我猛地惊醒。
枕边那枚铜钱滚烫,像刚从炉膛里捞出来的。我从床上一弹而起,还没来得及开灯——院墙外传来细细的哭声。不是婴儿哭了多久的那种干哑,是带着气音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管发出来的声音。那种声音让人头皮一瞬间就炸开了,我甚至都来不及害怕,整个人已经跳起来去摸纸嫁衣。
可它来了比我预想中快得多。院门“哐”地一声巨响,门栓被整根撞裂,碎片飞溅在院子里。我本能地往后退,脚跟撞上柜子脚,整个人差点后仰摔在地上。与此同时一股腐臭的、烧焦的气味灌进屋来,像有人把一捧湿草灰按在我脸上,我干呕了一下,眼眶被熏得发酸。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它站在门槛上。已经不是昨晚那副四肢反折的怪相了。它像是从火里重新拼起来的,骨头变得粗短,满身焦痂爆开,露出底下一层暗红色的嫩肉,像婴儿刚长出的皮肤。它抬起了头,下巴上那两粒水泡眼直直看着我,眼眶中央泛着一圈一圈的裂纹,宛如一个巨大的发黑漩涡。然后它朝我扑来的那一瞬间,哭了。
那个哭声从它张开的嘴里爆出来,高得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我整个人像被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丝插进耳膜里,脑子一片空白,双腿不受控制地软下去。我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然后一道红色撞了进来。
红嫁衣在我眼前展开,像一匹被风灌满的血河,一道霍然撕裂了夜色的血口子。她挡在我面前,背对着我,红缎的裙摆边缘擦过我的膝盖,我闻到风里掺着一丝她身上的气味,很淡,像旧书的纸灰。
沈玉娘只抬了一下手。
她的手指纤长、苍白,在月光里像一截冷透的玉。她朝那东西隔空一握,指节微曲,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东西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四肢痉挛,发出骨骼被积压的“咯咯”声。它在空气中扭动,焦黑碎屑像剥落的锅灰一样纷纷掉下来。接着,那东西的骨头,从肋骨到脊背到四肢末端,从内向外一寸一寸碎裂,声音脆得就像冬天踩碎枯枝。
“咔……咔咔……咔。”
它摔在地上,散成一摊焦黑的碎渣,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瘫坐在墙根,后背抵着冰凉的地面,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刚才那几秒,我的大脑几乎完全停转,只剩下一个念头泡在脑子里:那东西朝我扑来的那一刻,我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沈玉娘收回手,垂在身侧。她没有立刻看我,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尖有一层肉眼可见的焦黑,正在慢慢裂开一小片,像被高温灼过的纸灰。她把这半截手慢慢笼进袖口,才转过身来看我。月光打在她脸上,看不清她是疼还是不疼。她复述了一遍那晚的话,语气平平的:“脏东西贪活人阳气。你最近少走夜路。”
我盯着她笼进袖子的那只手,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慌乱,比刚才被怪物扑的时候更乱。我一下子站起来,想去抓她的手:“你手——”
她退了一步,避开了。
没有很大的动作,就是很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像隔开一段早该有的距离。月光落在那一步之间,显得空落落的。
我想说点别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院子里的灰烬被风卷起来,细碎的焦屑纷纷扬扬。我站了一阵,忽然觉得口袋里有一点沉坠。我伸手去摸,摸到一枚铜片,比她手指略大一圈,边缘被火烧得卷起来,被灰烬裹着,凉得像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我翻过面来,就着月光看——铜面沾着焦灰,字迹已经发黑。我凑近了仔细辨认,是一个“同”字。
“同。”我无意识地念出来,心里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像在很深的水底,有什么东西被这根线扯动了一下。
沈玉娘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铜片上。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微微一凝,像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她张了张口,又合上,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左肩后侧,是不是有一块胎记?”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看我的目光变了变,变得沉,像深不见底的东西压下去。她慢慢说:“今是第三日了,李长青。你还剩四天。”说完,她没有走。她只是站在月光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看着我,等我说出下一句。
我看了一眼掌心的铜片,又看了一眼她那截缩在袖口里的手指,深吸一口气:“我要弄清楚这东西是什么。你告诉我,狗东西怎么会变成那样?”
她看着我,像看了很久,又像只看了一瞬间。“天亮前,我讲给你听。”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燃尽的蜡烛在最后一刻忽然跳亮了一下,“我只怕我记不全了。”
我点了点头。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朝村东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院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我没有回头。
本章完】
下章预告:
第4章《她挡在我面前,红嫁衣像一道血口子》(下)
我攥着那枚刻着“同”字的铜片,跟着她走向村东。天亮前,她终于开口——讲了那场三百年前的火、那扇从外面锁死的门,和那个在火里等了太久太久的孩子。可讲到一半,她忽然忘了“风”字怎么说。她怔在那里:“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会有一种消散,比死亡更让人心慌。1
不够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