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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花落05

梦醒落花

天还没亮透,杨小花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起来。

她几乎是立刻就醒了。这一夜她根本没真正睡着过,曾大梦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后半夜才歪着头迷糊过去。角落里的藤椅上,曾广林缩成一团,打鼾声忽长忽短,中间夹着几声含混的咳嗽。

她屏住呼吸,把手机摸出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是她妈。

杨小花蜷着身子,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喂……”

电话那头先是哭声,接着是她妈压着嗓子、又急又乱的话。杨小花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奶奶后半夜情况恶化,下了病危。医院说,八点之前必须再补五万的押金,欠着的治疗费也得一起结,不然ICU就停药、往外推人。家里的钱早被订婚宴、彩礼、这些年的住院掏空了,林家那笔彩礼现在还得原封不动退回去,一分动不得。她妈在电话里一会儿哭一会儿骂,骂她不孝,骂她为了个混账连奶奶最后一面都不要了,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号:“小花,那是你奶奶啊!从小最疼你的就是你奶奶!你要是不回来,你奶奶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电话挂断了。

杨小花躺在黑暗里,睁着眼,一动没动。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屋里重新只剩两种呼吸声,一个是曾大梦的,一个是曾广林的。

她的手,还被曾大梦握在掌心里。

她低头看他。天没亮,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伏在床边的轮廓,疲惫的,睡着也没松开她的。就是这个人,昨晚把枕头底下唯一的一张卡塞进她手里,连密码都一并告诉了她。他说,赵德富的人万一再来翻屋,钱放在她身上,他才踏实。

八万。

离五万,差得不多。她自己卡里那两万多,不够。姑妈那个电话还没回,这个点打过去也是关机。她去求遍所有人,也未必能在八点之前凑出五万现金。

她可以叫醒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叫醒他又能怎么样呢?让他在他爸的命债和她奶奶的命之间,再选一次吗?这八万一动,赵德富那边就真的一点转圜都没有了。那是他拿命、拿手去抵的钱。她张不开这个口。

可那是奶奶。

杨小花慢慢、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从曾大梦掌心里抽出来。他的手指在睡梦里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她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停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没醒,眉头却轻轻皱着,像即使在梦里也知道她在走开。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烧得厉害,却没有掉眼泪。

她在心里说:曾大梦,就当我借你的。我给你打欠条,我给你做牛做马,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等奶奶过了这一关,我回来给你磕头,你打我骂我都行。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奶奶死。

窗外的天泛起一层灰白。曾大梦动了。他到底没睡沉,脖子歪了一夜,酸得他龇牙,他揉着后颈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滑下去的薄被重新给她掖好,俯身在她耳边,用气音说:“我去找趟修车厂那兄弟,让他姐帮忙看看传票,早去能堵住人。顺路买早点。你再眯会儿,等我回来,咱俩一块儿去你姑妈那儿,啊?”

杨小花把脸埋在枕头里,闭着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曾大梦以为她还没醒透,笑了一下,转身推门出去了。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又轻轻合上。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一步一步走远。

杨小花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睁开眼。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卡面冰凉,被她攥了一夜,边角都有点发软。她起身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墙角的藤椅——曾广林还蜷在那儿,嘴半张着,满脸青紫,胡子拉碴,睡着的模样又老又狼狈,像一截真的烂透了的木头。

她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清晨的巷子潮得能拧出水。雨是停了,可青石板上全是积水,天光灰白,巷口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已经熄了。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白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串一串细碎的水花。她没敢走大路,顺着河堤那条近路往街面上去,河边的晨雾很重,腥湿的水汽贴着她的脸。

她要先去自助银行把钱转到她妈给的医院账户上,再赶最早的一班车去医院。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小花的心猛地一跳,第一个念头是曾大梦追上来了。她脚步乱了半拍,又羞又怕,几乎想就地转身跟他全说了——可那脚步声拖沓、沉重,一只脚像是拖着在走,不是他。

她回过头。

曾广林站在离她十几步远的雾里,正冲她笑。

她从没见他笑成那样。昨天他被扔在巷口时是一条死狗,被扶进屋时是一堆烂泥,可此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全醒了,黏糊糊地贴在她身上,像两条湿冷的舌头。他脸上的伤因为笑而扯动,青紫的皮肉皱成一团,说不出的恶心。

“小花啊,”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哑,却一句比一句清楚,“这么早,拎着我儿子的钱,上哪儿去啊?”

杨小花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

她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攥紧那张卡:“我……我去医院,我奶奶病危,要押金。我是借的,我会还——”

“借?”曾广林往前挪了两步,雾气在他身后散开,“趁我儿子不在,偷摸把他卖命的钱揣兜里跑,这叫借?”

“我没有跑!”杨小花的声音发抖,却还是死死瞪着他,“我转完钱就回去,我会跟他说清楚!”

“说清楚?”他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河堤上滚过去,又干又哑,“你拿什么说清楚?就凭你这张嘴?”他抬起手,朝巷子的方向指了指,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我现在喊一嗓子,把整条街的人都喊起来。我就说,我儿子好心收留个女人,那女人趁天没亮,卷了他全部家当跑路了。你说,大伙儿是信你,还是信我这个被人打断了腿、扔在泥里的老头子?”

杨小花的脸白得像纸。

“还有我儿子。”曾广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钝刀子,“他昨儿晚上,是不是把你当心肝肉?是不是连密码都告诉你了?转头你就拿着钱跑。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他信你是去救你奶奶,还是信你跟那些嫌他穷、嫌他烂、一个个都从他身边跑掉的人,是一路货?”

杨小花踉跄着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河堤冰凉的石栏。

她最怕的,恰恰就是这个。

她可以被街坊戳脊梁骨,可以去派出所把话说清楚,可她受不了曾大梦信。她受不了他看着这张卡,再看看她,眼里那点刚亮起来的东西,“啪”地一声灭掉。她昨晚才刚跟他说过,我不是来拖你后腿的,我再也不站在岸上看你沉了。

“我把卡给你。”她忽然伸出手,把那张卡抖着递出去,眼泪终于滚下来,“叔,卡给你,八万都给你,你回去跟他说卡是你收着的,别提我,求你了……我奶奶真是不行了,我自己再想办法,我去卖血、去借高利贷都行,你就当没看见我,行不行?”

曾广林低头看着那张卡,没接。

他看着她递卡的那只手,看着她手腕,看着她因为哭而发抖的、汗湿的脖颈,看着她脖颈上那颗浅浅的痣。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睛里浮起一种杨小花看不懂、却本能地觉得恐惧的东西。

“卡,”他缓缓地说,“我儿子有的是力气挣。”

杨小花愣住。

曾广林抬起眼:“你把我伺候舒坦了,今天这事儿,我就当没看见。卡你拿去救你奶奶,回头我半个字不跟我儿子提。”

雾在河堤上流动。杨小花足足过了两三秒,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那一瞬间,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你疯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转身就跑。

她没跑出两步。曾广林扑上来,一只脏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条胳膊箍住她的腰,把她往河堤下拖。他身上有酒臭、烟臭,还有伤口溃烂和河沟淤泥混在一起的味道,杨小花拼命挣扎,喉咙里的尖叫全被他按回胸腔,她踢他,用脚后跟蹬他受伤的腿,他闷哼一声,手却捂得更紧,在她耳边喘着气威胁:“再动!再动我现在就喊人!让所有人都来看看,看看这个卷钱跑的婊子长什么样!”

她被拖下河堤,塞进河边一个废弃的水泵房里。那地方堆满破烂,地上是湿冷的烂泥和碎砖,一扇锈死的铁门半掩着,天光从一道裂缝里切进来,又灰又窄。

门被他用脚顶上了。

杨小花到最后都没有再喊出声。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一喊,真的有人来;她更怕来的人里,有曾大梦。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出一嘴的铁锈味,把所有声音都咽了回去。她睁着眼,看着那道裂缝里的光,看着光里浮动的尘埃,身体疼得不像自己的。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那个名字,念那颗攥了一路的水果糖,念那只被他夹来夹去、最后还是还给她的荷包蛋,念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我是来跟你一起扛的。

念着念着,那些东西就一点一点,离她远去了。

像有什么很轻、很干净的东西,从她身体里被生生拽走,顺着烂泥地,淌进了腥臭的河沟里。

河上有早起的船呜了一声,悠长,模糊。没有人来。

等杨小花重新能看见东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蜷在烂泥里,衣服被胡乱扯着,头发黏在脸上,分不出是汗、是泪,还是水泵房地上的水。曾广林站在她面前,正慢吞吞地系裤腰带,脸上是一种餍足之后的、近乎慈祥的平静。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银行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俯下身,抓起她的手,把卡塞进她掌心,又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合拢。

“拿着。”他说,语气和善得像在给晚辈塞压岁钱,“给你奶奶交押金去。”

杨小花的手指碰到那张卡,像碰到一块烧红的铁,剧烈地哆嗦起来。

“记住了。”他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事儿,你知我知。你要是敢跟我儿子吐一个字——”他顿了顿,笑得很轻,“我就说,是你偷钱被我撞见,为了堵我的嘴,自己脱的衣服。你说,我儿子是信他这个混账了半辈子、可到底是亲爹的人,还是信一个没过门、名声早就烂了的女人?”

他拍了拍她的脸,手很重,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何况,”他收回手,慢慢理平衣服,朝那条巷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钱,你确实是拿了。这一条,你赖得掉吗?”

杨小花没有回答。

她大概是听不见了。她抱着膝盖坐在烂泥里,眼睛睁着,瞳孔却散得没有焦点,像一盏被人吹灭了、还维持着点亮形状的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水泵房的。曾广林把她拖回堤上,丢下一句“收拾干净再回去,别露馅”,就先一步,拖着那条伤腿,晃晃悠悠地往巷子走了,走出去没多远,背影竟又重新佝偻、狼狈起来,和昨天那条被扔在泥里的老狗,分毫不差。

杨小花一个人在河边的自助银行站了很久。

机器的白光打在她脸上。她按照母亲发来的账户,把五万块转了过去,手指机械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着,按错了两次,又重来。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扶着机器,干呕起来,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呕出一身冷汗。

她把剩下三万多的卡,紧紧攥在手里。

回去的路上,她在巷口的公用水龙头底下,把头按进冷水里,一遍一遍地洗。水冰得刺骨,十月的早晨,她洗到头皮发麻、发红,洗到脖子和手背都搓出了血印子,可她还是觉得脏。那股味道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冲都冲不掉。

她回到那间破屋的时候,曾广林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回了藤椅上,盖着那条旧毛巾,甚至还虚弱地闭着眼,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杨小花在门口站了几秒,走进去,把那张卡重新塞回曾大梦的枕头底下,塞得很深,很深,仿佛把刀插回刀鞘,就能当作刀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把湿头发理顺,把衣服抚平,把手背那圈牙印藏进袖子里。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的后背挺得笔直。

曾大梦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塑料袋,一进门,那股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味就冲淡了满屋的烟味潮气。他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近乎高兴的神色,一边把早点往桌上放,一边说:“找着人了!我兄弟他姐说,那张传票她帮忙拿去问问,三十七万里头好多是滚出来的高利,不一定都作数,让咱们别先认账——”

他说着,回过头,看见坐在床边的杨小花。

他的声音放软了:“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杨小花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带着一身清晨的凉气和早点的热气走进来,眼里有光,正盘算着带她去见姑妈、去医院、去跟她妈说那句“我是来跟你一起扛的”。他看她的眼神,和昨晚一模一样,干净,滚烫,小心翼翼地捧着。

杨小花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曾大梦的手贴上她的脸颊,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这么凉?脸这么白。”他的拇指蹭过她的皮肤,又摸到她还没干透的发梢,“洗头了?大早上的你洗什么头,也不怕冻着。”

“脏。”杨小花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得奇怪。

曾大梦笑了一下,以为她是嫌这屋里条件差,心疼得不行,把热乎乎的豆浆塞进她手里:“拿着,暖暖手。今天是难,别怕,有我。”

杨小花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豆浆。热气一圈一圈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轻轻“嗯”了一声。

角落里,藤椅“吱呀”响了一下。

曾广林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们两个人。他冲曾大梦露出一个慈和而虚弱的笑,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可怜兮兮的老头子:“大梦啊,回来啦。小花姑娘一早就起来收拾,还给我倒了热水,真是个……好姑娘。”

他说“好姑娘”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越过曾大梦,轻飘飘地落在杨小花身上。

杨小花握着豆浆杯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发白。

曾大梦毫无所觉。他正背对着藤椅,笨拙地把包子掰开,把里面的肉馅挑出来,想往她那边推。窗外,雨后初晴,第一缕阳光穿过那扇破窗,斜斜地照进来,照见桌上还压在搪瓷杯下的传票,照见满地被收拾过的狼藉,也照见这间旧屋里三个各怀心事的人。

天终于亮了。

梦还没有醒,曾大梦还在他那点来之不易的、温热的梦里,笑着,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一回,花是真的落了。

落在他看不见的泥里,无声无息,连一声求救都没能喊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