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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花落04-2

梦醒落花

曾大梦说:“慢慢还。”

这三个字轻轻落下来,却像一枚钉子,稳稳钉进了这个潮湿的夜里。

吃完面,杨小花把碗洗了。曾大梦去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雨幕望向巷口。曾广林还在那里。

那个老人缩在墙根下,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雨小了,可地上仍是湿的,空气中充满潮气,他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件没人要的破衣裳。曾大梦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杨小花擦干手,走到他身边,她也看见了。她没有催他。曾大梦站了很久,屋檐上的水滴落进门槛,溅湿了他的鞋面。他终于低声骂了一句,很难听,却没什么力气:“我真想让他死在那儿。”

杨小花没说话。

“他跑了八年。”曾大梦看着巷口,“我妈到死都在等他。他现在一回来,就给我带三十七万的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凭什么管他?”

杨小花安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用原谅他。”

曾大梦偏头看她。

“扶他起来,不等于原谅。”她说,“你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你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曾大梦眼底动了一下。杨小花轻声道:“你妈也不想你变成那样。”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他一直绷着的那层皮。曾大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把门拉开了:“在这儿等我。”

杨小花立刻道:“我跟你去。”

“外面滑。”

“我又不是纸糊的。”

曾大梦看了她一眼,最后他拿起墙边那把旧伞,撑开,两个人一起走进雨里。巷子里的积水倒映着昏黄的路灯,破碎得像一地旧玻璃。街坊们早就散了,门窗却没全关严,几道视线从缝里探出来,又很快缩回去。

曾大梦走到巷口,在曾广林面前停下。老头子还醒着,听见脚步声,费力地抬起头。看清是曾大梦,他浑浊的眼睛里一下涌出光,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大梦……”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儿子……”

曾大梦的脸冷得像雨夜里的石头:“别叫我儿子。”

曾广林嘴唇抖了抖,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往下淌。曾大梦弯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曾广林疼得直抽气,身体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往他身上倒。曾大梦嫌恶地皱眉,却没有松手,杨小花收了伞,过来扶住另一边。曾大梦下意识道:“别碰他,脏。”

杨小花看了他一眼:“我洗得干净。”

曾大梦喉咙一堵,没再说。两个人把曾广林拖回屋里。准确地说,是曾大梦几乎半扛着他,杨小花在旁边扶着,怕他摔倒。等把人放到墙角那张旧藤椅上时,曾大梦的衬衫已经湿透了。曾广林缩在椅子里,冻得直哆嗦。杨小花找了条旧毛巾递给曾大梦。曾大梦没接:“你给他。”

杨小花也不勉强,把毛巾放到曾广林膝上,又倒了杯热水搁在旁边。曾广林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看着她:“你是……小花?”

杨小花动作顿了顿:“嗯。”

曾广林像是想笑,可脸上的伤一扯,笑得比哭难看:“都长这么大了。”

杨小花没接话。曾大梦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别套近乎。”他说,“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医院。赵德富那边,你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借了多少,怎么滚到三十七万,谁作的保,谁经的手,一个字都别瞒。”

曾广林低下头,手指抖得厉害:“我……我也是没办法……”

曾大梦冷笑:“你当然没办法。你这辈子除了跑,还有什么办法?”

曾广林被骂得抬不起头,屋里静得压人,杨小花轻轻拽了拽曾大梦的衣角,曾大梦胸口起伏几下,转身去桌边倒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手背上的青筋还没消下去。曾广林缩在角落,像一个突然被雨水冲回来的噩梦。这个被雨浇湿的夜晚终于从短暂的温情里撕开一道口子,抖露出来所有无法躲开的东西。债,父亲,杨家,医院,退不掉的彩礼,赵德富的三天,没有一样会因为他们抱了一会儿、吃了一碗面,就自动消失。

杨小花走到曾大梦身边,低声说:“明天先去医院。”

曾大梦看她。

“你爸也去。”她说,“他身上有伤,先验伤。赵德富动了手,这事不能只听他们吓唬。传票也要找人看,欠债是不是必须你还,利息合不合法,都得弄清楚。”

曾大梦微怔。杨小花垂眼,她把桌上被雨水浸得看不出来字的传票重新拿起来,折好,放进塑料袋里,避免再被潮气泡烂。

“我们先别急着认命。”她说,“三十七万不是小数,可也不是谁说多少就是多少。”

曾大梦看着她,许久没说话。杨小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聪明。”

“现在才知道?”

曾大梦嘴角动了动:“嗯,晚了点。”

杨小花终于轻轻笑了。角落里的曾广林咳了几声,热水洒出来一点。曾大梦看过去,脸色又沉下去。他走过去,把杯子从曾广林手里拿走,重新放稳,语气生硬得像石头:“别死我屋里。”

曾广林哆嗦着点头。杨小花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疼。

曾大梦不是不恨,他恨得要命。可他还是把人扶回来了。他一直觉得自己烂在泥里,可杨小花知道,他骨头里有块地方,怎么脏都没脏透。夜越来越深。曾广林在藤椅上昏昏沉沉睡过去。杨小花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给姑妈发消息,删删改改,好半天才写好一句“姑妈,我明天想去找您,有点事想求您帮忙”。

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曾大梦坐在桌边,拿着那张传票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认字不算差,但那些法律词看得人头疼。他拿手机拍了照,发给一个以前在修车厂认识的朋友,那朋友的姐姐在律所当前台,兴许能帮忙问两句。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杨小花:“怕吗?”

杨小花没立刻回答。她看了眼角落里的曾广林,又看了眼桌上的传票,最后看向曾大梦。

“怕。”她说,“但我更怕今天没回来。”

曾大梦心口一紧。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后悔了就告诉我。”他说,“我送你回去。”

杨小花低头看他:“你又来?”

曾大梦抿住唇。杨小花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动作很轻,却像小时候她撒娇时那样。

“曾大梦。”她说,“我不是东西,不用你送来送去。”

他低着头,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杨小花把手抽出来,反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扎得她掌心有点痒。

“睡一会儿吧。”她说,“明天很难。”

曾大梦抬头:“你睡床。”

“那你呢?”

“我趴桌上。”

杨小花看了眼角落里的曾广林:“他呢?”

“让他椅子上待着。”

杨小花没再争。她知道曾大梦今晚不可能睡得安稳,就算让他躺下,他也只会睁眼到天亮。

她脱了鞋,蜷到床的一侧。曾大梦把薄被拉过来,盖在她身上。杨小花抓住被角,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开口:“曾大梦。”

他回头。

“灯别关。”

“好。”

“你也不许走远。”

曾大梦停了停,走回床边,在地上坐下,背靠着床沿:“我就在这儿。”

杨小花伸出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曾大梦没有回头,他抬手握住她的手指。旧屋里只剩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昏黄。雨声渐渐小了,像一场长得没有尽头的噩梦终于露出一点缝隙,缝隙里模模糊糊地透出一丝丝微弱的光。角落里曾广林睡得不安稳,偶尔发出含混的呓语,桌上压在搪瓷杯下的传票边角微微翘起,曾大梦在床边握着杨小花的手,睁着眼睛看着门缝外透出的一点发白的天光。他知道天亮以后不会变好,赵德富还会来。杨母也不会轻易松口。三十七万像块石头,仍旧悬在头顶,随时可能砸下来。他不是一个人坐在门后等死了。杨小花的手在他掌心里,温热,细瘦,却很用力。

曾大梦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节。

“小花。”他很轻地叫她。

床上的人已经困得迷糊,却还是应了一声:“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

“去见你姑妈,去医院,然后去找人看传票。”他顿了顿,“也去见你妈。”

杨小花慢慢睁开眼,看着他的后脑勺:“你不怕她骂你?”

曾大梦扯了下嘴角。

“她骂得对的,我听着。骂得不对的,我也听着。”他说,“但我得告诉她,我不是来抢她女儿的。”

杨小花轻声问:“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曾大梦握紧她的手:“我是来跟你一起扛的。”

杨小花没说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好久,闷闷地说:“曾大梦,你这人有时候说话还挺要命。”

他回头看她,她耳朵红了,眼睛却亮。曾大梦心里某个冷硬的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声一声,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巷口的路灯熄了,潮湿的晨光从破窗缝里挤进来,照见屋里满地狼藉和两只仍握在一起的手。

梦还疼着,花却没有落。天亮以后,他们要一起往前走。1

段评

正看到关键处,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