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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落花04-1

梦醒落花

大梦不醒,小花不落04

门被敲响的时候,曾大梦正靠在门后。他坐在地上,背抵着门板,指间夹着半天没点的烟。屋里暗得厉害,窗外的雨又下起来,细细密密,打得旧窗纸发闷。手机扣在地上,屏幕早就黑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传来三下很轻的敲门声。曾大梦没动,他以为又是风,或者是哪片被雨泡软的树叶砸在门上。可很快,又是三下。这一次他听清了,不是赵德富那帮人的动静,那些人不会这么敲门,他们只会踹,也不是街坊,街坊这时候看热闹还来不及,没人愿意沾曾家的晦气。

门外静了片刻,传来杨小花的声音:“曾大梦,开门。”

曾大梦的手指猛地一紧,烟被他捏断了半截。他坐着没动,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潮湿的灰。刚才他没有接她打来的电话,他知道她会问什么,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好答。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她再来,他就把话说得更难听一点,彻底把她推走。

可人真站在门外了,他那些在心里反复预习过的狠话忽然全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杨小花又敲了敲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曾大梦闭了闭眼,撑着门板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踉跄了一下,掌心按在门框上,半晌才把门拉开。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

杨小花站在屋檐底下,伞已经收了,水顺着伞尖往下滴,在她鞋边积了一小摊。她换了身衣服,白T恤,牛仔裤,扎成马尾的头发在脖颈处露出一截白净,颈侧的一颗小痣还在,黑得很浅,却莫名扎眼。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看着他的时候像没打过霜的柿饼。

曾大梦堵在门口,手撑着门框,没让路:“你来干什么。”

杨小花抬头看他:“你觉得呢?”

他嘴唇动了动:“你妈早上都那样了,你还——”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回去了。跟我妈吵了一架,换了身衣服出来后给林哲打了电话,订婚被我取消了,彩礼我让我妈退。她不退的话以后我慢慢还。”

曾大梦的眉心狠狠一跳。杨小花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可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指节发白。曾大梦盯着她的那只手看了一阵儿,是迷恋,也是熟悉,他太不陌生这个动作了。小时候她被巷口那几个小孩堵在墙角,哭都不敢哭,也是这样把手藏在背后,死死攥着,仿佛只要她不喊疼,就没人知道她疼。

曾大梦喉结滚了一下:“杨小花。”他声音沉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今天本来要订婚。”

“现在不用了。”

“你妈不会放过你。”

“她本来也没打算听我说话。”

“林哲那边呢?”

“我会去道歉。”杨小花看着他,“可我不能因为对不起他,就把自己赔进去。”

曾大梦沉默了,他从杨小花手上移开目光,望向别处。雨水从屋檐落下,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坏了一半的路灯在巷口亮着,黄光被雨雾泡得发软,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旧梦。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穿着白裙,站在他面前,红着眼问他要一句实话。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混账了,可今天早上,他又把她推开了一次。曾大梦再次偏开视线,声音冷下来:“我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杨小花笑了一下。很轻,没什么温度:“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句?”

他皱眉:“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她往前一步,鞋尖几乎抵到门槛,“曾大梦,我不是没听见赵德富说什么。”

曾大梦脸色微变。杨小花盯着他:“我早上没走远。巷口那边的事,我都看见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曾大梦撑在门框上的手慢慢收紧,手背青筋凸出来:“你看见什么了?”

“你爸被人从车上拖下来。赵德富拿传票给你。三十七万,三天。”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还有你一句话都不说地站在那里。”

曾大梦的脸色终于沉下来:“看见了还回来?”

“嗯。”

“杨小花,你脑子——”

“没有。”她答得很快,“我脑子从来没这么清楚过。”

曾大梦被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她似乎不再有耐心等他让开路,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力气不大,可态度十分强硬。曾大梦僵了片刻,到底还是侧开身。

杨小花跨进门,把伞靠在墙边。屋里一股烟味,被潮气裹着,又闷又苦。桌上烟灰缸满得冒尖,地上有烟盒,床单皱成一团,椅子歪着,像这间屋子刚跟谁打过一架。杨小花环顾一圈,没说什么,她走过去,把烟灰缸端起来,连烟灰带烟头倒进垃圾桶,又弯腰捡起地上的烟盒。捡到一半,她停了停,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夹在指间看了两秒。曾大梦站在门边,皱着眉:“你干什么?”

杨小花把烟叼进嘴里,含糊道:“学你。”

曾大梦几步过去,伸手把烟从她嘴里抽走,扔回桌上:“别碰这玩意儿。”

杨小花抬眼看他:“你能碰,我不能碰?”

“你跟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曾大梦被问住了。

杨小花也没逼他,转身把床单扯平。她动作利索,三两下就把那团乱糟糟的布理顺,又把桌边的椅子扶正。

曾大梦站在一旁,看着她忙来忙去,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勒紧。

这个屋子太破了。

破桌子,旧床,墙角掉皮,窗户漏风。她以前被家里养得干干净净,哪怕吃过苦,也总有一股鲜亮气。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挽着袖子替他收拾满屋狼藉,竟像早就准备好了要留下。

他忽然有些害怕。

比赵德富说要他手的时候还害怕。

杨小花把杯子洗了,倒了点凉水,喝了一口,才拉开椅子坐下。

“过来。”她说。

曾大梦没动。

她抬头:“你不过来,我就过去。”

曾大梦看了她几秒,最后还是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方桌。桌面上有水渍,有烟灰,还有那张被雨泡皱的传票,曾大梦刚才随手扔在桌角,上面的字迹被晕开了一点,却仍然刺眼。杨小花伸手,把传票拿过来看了一眼。曾大梦下意识去夺:“别看。”

她躲开了。

“三十七万。”她轻声念出那个数字,“你有多少?”

曾大梦没说话。

杨小花看着他:“枕头底下那张卡,是你的吧?”

曾大梦抬眼。

“我刚才整理床的时候看见了。”她说,“里面有多少?”

“八万。”

杨小花点点头,像心里已经算过一遍:“我手里还有两万多。上班这两年攒的,不多。”她顿了顿,“我姑妈在城里开饭馆,虽然跟我妈关系一般,但她以前疼我。我明天去求她,能借多少算多少。”

曾大梦眉头拧紧:“不用你去。”

杨小花像没听见:“林哲那边的彩礼,如果我妈肯退,就先退给他。如果她不肯,我再想办法。奶奶住院的钱我不能动,那是底线。”

“我说了不用你去。”

“那你去哪里弄?”

曾大梦沉默。杨小花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找以前那帮人?替谁打架?替谁收账?还是去赵德富那儿低头,借新的还旧的?”

曾大梦的下颌绷紧:“我有分寸。”

“你要真有分寸,就不会把自己活成这样。”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曾大梦看着她,眼底压着火。换成别人,他早就翻脸了。可说这话的人是杨小花,她坐在他这间破屋里,眼睛红着,手还在发抖,却偏偏要装得比谁都镇定。

他忽然就没了脾气。

杨小花把传票放回桌上,声音放轻地说:“曾大梦,我不是来拖你后腿的。”

他垂着眼,没应声。

“我也不是来可怜你的。”她说,“你要是觉得我是因为看你可怜才回来,那你太看不起我了。”

曾大梦抬头。杨小花迎着他的目光,眼眶慢慢红起来,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六岁就跟着你跑。你背过我,骂过我,护过我,也躲过我,十七岁那年,我在河堤上等你,等到天黑,等到风把信都吹皱了,你没来。后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小妹妹,说谁会喜欢我。”她的声音很稳,可尾音到底轻轻颤了一下,

“那天以后,我真的想过算了。我告诉自己,杨小花,别再犯贱了。你就听家里的话,找个稳妥的人,过稳妥的日子。林哲很好,他没做错什么。可我做不到。”

曾大梦的手慢慢攥成拳。杨小花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这里一直有根线。你一出事,它就扯我一下。你蹲在巷口抽烟,它扯我一下。别人说你又跟谁动手了,它也扯我一下。我疼了这么多年,疼到今天才明白,原来我不是走不掉,是我根本不想走。”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曾大梦,我不要再站在岸上看你往泥里沉了。”

曾大梦眼底狠狠一震。他别开脸,喉咙哑得厉害:“我给不了你什么。”

“我知道。”

“这屋子是租的。”

“我看见了。”

“我爸欠的债压在我头上。”

“我们一起想办法。”

“赵德富不是好惹的。”

“那就别一个人惹。”

曾大梦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短促又哑,像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他抬手揉了把脸,半天才放下。

“杨小花,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逼的。”

“我逼你什么?”

“你逼我长大。”她看着他,“你要是早点认了,我也不用自己摔这么多跤。”

曾大梦眼眶一下红了。

他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

杨小花的手很凉,手心却全是汗。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像攥住一件失而复得又随时会碎的东西。

“我不是不想认。”他声音低下去,“我是不敢。”

杨小花没说话。

曾大梦垂着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我爸是什么样,你今天也看见了。我妈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我的手说,大梦,别学你爸。我点头了,可这些年我也没活出个人样。”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怕你跟着我,过不了几天好日子。我怕我护不住你。更怕有一天你后悔,回头看我,只觉得当年自己瞎了眼。”

杨小花听着,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响。曾大梦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

“你起来。”

曾大梦看着她。

“起来。”她又说了一遍。

他慢慢站起身。

杨小花比他矮一截,仰头看他时,眼神却一点不软。

“你听好。”她说,“我后不后悔,是我的事。你护不护得住我,是你的事。可你不能替我选。”

曾大梦喉咙发紧。

“以前你替我选过一次了。”她声音发哑,“你没来河堤,你当众说那些话,你把我推走。你觉得你是为我好,可我疼了这么多年。曾大梦,你不能总拿‘为我好’当刀子,一刀一刀往我身上割。”

曾大梦闭了闭眼。杨小花伸出手,摸到他衬衫领口那颗松掉的扣子。她低头替他扣上,手指触到他颈侧跳动的血管,那里跳得又重又急,像有什么东西快要冲破皮肉。她的动作慢下来。

“你要是真怕我后悔,”她说,“那就好好活。别打架,别拼命,别拿自己去抵债。你要还钱,我们一起还。你要面对你爸,我陪你去。你要去见我妈,我也不会躲在你后头。”

曾大梦的呼吸沉了下去。

“可你要是再推开我,”杨小花抬头看他,“我不会像早上那样哭着走了。”

他问:“那你会怎么样?”

“我会骂你。”她说,“骂到你清醒为止。”

曾大梦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回是真的笑了一下。浅浅的笑意把他眉眼里那点死气冲散了些。杨小花也想笑,可眼泪不争气,又掉下来。她有点恼,抬手要擦,被曾大梦先一步按住。

他用拇指替她抹掉眼泪,动作笨拙得很。

“别哭了。”他说。

杨小花吸了吸鼻子:“你管我。”

“管。”曾大梦哑声说,“以后都管。”

杨小花的眼泪停了一瞬。

她看着他,像是没听清。

曾大梦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屋里没开灯,窗外昏黄的路灯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脚边。雨声小了许多,剩下屋檐偶尔滴水的声音。

“杨小花。”他叫她。

“嗯。”

“我认了。”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曾大梦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雨里:“你要是不嫌我烂,我就不躲了。”

杨小花眼眶一下又红了,却仍是嘴硬:“你本来也躲不过。”

“是。”他低声应,“躲不过你。”

杨小花抬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角。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他们抵着彼此的额头,呼吸缠在一起,仿佛两个在雨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一块能暂时避一避的屋檐。过了好一会儿,曾大梦松开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他把卡放进杨小花手里:“八万,你拿着。”

杨小花立刻皱眉:“我不要。”

“听我说完。”曾大梦按住她的手,“明天先去你姑妈那儿。钱不用你一个人借,我跟你一起去。她要是不信我,我当面给她写欠条。”

杨小花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去医院看你奶奶。”他说,“该说的事,我也去跟你妈说清楚。”

杨小花愣住。曾大梦把卡重新推给她:“这八万不是让你替我扛,是放你这儿保险。赵德富那帮人要真来翻我屋子,我留着也不安全。”

杨小花这才没再推回去。她把卡握在掌心里,低声问:“你真的不去做傻事?”

曾大梦看着她:“不偷,不抢,不借高利贷,不拿命抵。”

杨小花仍旧盯着他:“还有呢?”

他想了想:“不瞒你。”

杨小花这才点头。

“那我也答应你。”她说,“我不一个人硬撑。借不到钱,我回来跟你说。被我妈骂了,我也回来跟你说。”

曾大梦低声道:“好。”

“还有。”杨小花抬眼,“林哲那边,我自己去见。你别去找他麻烦。”

曾大梦皱眉:“我找他干什么?”

“你这人脸一沉就像要打人。”

曾大梦被她噎了一下,半天才说:“我没那么闲。”

杨小花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点,那点淡淡的笑像是把屋里忽然点亮了一寸。曾大梦心口发涩。他伸手,把她马尾边散出来的碎发拨到耳后。杨小花垂了垂眼睫。

他看见她脖颈上那颗小痣,想起她小时候趴在他背上睡着,口水蹭了他一肩膀。他那时候嫌弃得要命,走到杨家门口却又舍不得把她叫醒,蹲在那里等了半天,腿麻了也不吭声。原来好多东西早就藏在那里了,只是他那时候不懂,也不敢懂。

“饿不饿?”杨小花忽然问。

曾大梦怔了一下:“什么?”

“你一天没吃饭吧?”她看了一眼桌上,“家里还有什么?”

“泡面。”

“只有泡面?”

“还有半袋挂面。”

杨小花叹了口气:“你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

曾大梦想反驳,又觉得她说得好像没错。

杨小花去墙角翻了翻,找出一只小锅,又从塑料袋里翻出两个鸡蛋。鸡蛋不知道放了多久,她拿起来晃了晃,确认没坏,才点火烧水。

曾大梦靠在桌边看她。

锅里的水慢慢响起来,白雾往上冒。她站在狭小的灶台前,挽着袖子,把挂面下进去。灯没开,灶火映着她的侧脸,细白,安静,透着种说不出的倔。

曾大梦忽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杨小花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别闹。”她声音很轻、很温柔,“面要糊了。”

“就抱一下。”

她没再说话。

曾大梦的手臂环在她腰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比这间屋子里所有烟味都要真实。

杨小花低头搅着锅里的面,眼圈又有点热。

她忍了一路。

从家里出来时,她妈在背后骂她不孝,骂她鬼迷心窍,骂她总有一天要哭着回去。她没有回头。

给林哲打电话时,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是因为他吗?”

她说是。

林哲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说:“杨小花,你挺狠的。”

她握着手机,说:“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她也没有别的话能给他。

她一路走回来,脚踩在水里,裤脚湿了半截,心里其实怕得要命。怕曾大梦不开门,怕他又说狠话,怕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被他一句“回去”打碎。可现在他抱着她,没有推开,也没有躲避,用力地、沉默地,把她抱在怀里。杨小花吸了吸鼻子,把鸡蛋打进锅里:“曾大梦。”

“嗯。”

“你抱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他松了一点:“还紧吗?”

“有点。”

他又松了些。

杨小花弯了弯唇:“现在好了。”

锅里的面煮好了,两个人一人一碗,坐在旧方桌前吃。

面条很淡,连葱花都没有。曾大梦却吃得很慢,仿佛生怕吃完了这点安稳也就没了。杨小花低头咬着面,吃了两口,忽然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他。

曾大梦看她:“干什么?”

“你吃。”

“我不爱吃鸡蛋。”

“少骗人。”她说,“你小时候跟我抢过。”

曾大梦一顿。

他记得那次。

杨小花奶奶煮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她,一个给他。他那时候嘴硬说不要,后来饿得慌,趁她不注意咬了她那只半口。杨小花发现后哭得满巷子都知道,最后他又挨了一顿骂。

想到这里,他把鸡蛋夹回她碗里:“以前抢你的,现在还你。”

杨小花看着碗里的鸡蛋,眼睛忽然酸得厉害。她低头咬了一口,小声道:“那你欠我的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