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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落花03

梦醒落花

中午的雨停了一阵,天却还是灰的,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拧不干。曾大梦蹲在地上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把门合上。屋里还留着杨小花身上的味道,潮潮的,带着雨水的清苦,混在他满屋子的烟味里,像谁在这间破屋里放了一朵很快就要枯萎的花。

他把桌上的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又觉得自己可笑,像是在戒什么似的。她走了,他戒给谁看。

手机响了几次,是几个狐朋狗友喊他出去喝酒,他没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昨夜的一切像被人用刀刻在脑子里,越想按下去,越清晰。他干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听着屋檐最后一滴一滴的水声,直到它彻底停了。

中午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汽车熄火的声音。

曾大梦没在意。这条巷子虽然破,偶尔也有外地车走错路拐进来。他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眼睛上。可紧接着,脚步声来了,听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嘈杂的,而且走得很快,很重,带着一股来者不善的劲头。

“砰!”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两下,灰簌簌地掉。

曾大梦猛地坐起来。门口站着五六个男人,为首的是个穿黑夹克的中年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夹着雪茄,眼睛细长,笑起来像条蛇。曾大梦认得他,赵德富,本地放贷的,手底下养着一群讨债的,去年还因为把人的腿打断上过本地新闻。

“曾大梦?”赵德富吐了口烟,慢慢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啧,这地方,跟狗窝似的。”

曾大梦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背脊已经绷紧了:“有事?”

“有事。”赵德富在屋里唯一那张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雪茄灰随手弹在地上,“你爸,曾广林,你还有印象吧?”

曾大梦的手停在身侧。这个名字像根生锈的钉子,从墙里被人硬拔出来,带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灰。八年了。八年前的一个冬天,曾广林说出去买包烟,然后再也没有回来。那年曾大梦十六岁,他母亲还活着,病在床上,等那包烟等到咽气。后来他听人说,他爸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了。再后来,他连听都懒得听了。

“他欠我三十七万。”赵德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拍在桌上,“本金加利息,这是借条,这是法院传票。你爸签的字,按的手印,白纸黑字,赖不掉。”

曾大梦低头看了一眼被拍在桌上的纸。他父亲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上面,像一条垂死的虫。他忽然笑了,笑意很冷:“那你找他去。我跟这个人,八年前就没关系了。”

“没关系?”赵德富也笑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雪茄几乎戳到他胸口,“小曾啊,法律上,你是他儿子。他跑了,这债,就得你还。我今天是先礼后兵,你要是不识抬举——”

他话没说完,巷口又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外面喊:“赵哥!赵哥你出来看看!”

赵德富皱了皱眉,转身走出去。曾大梦跟出去。雨后的巷子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巷口围了几个人,都是街坊,伸着脖子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车门开着,旁边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正从后座往外拖一个人。

被拖的人浑身是泥,头发花白,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刚从哪个垃圾堆里被刨出来。他被拖到巷口,往地上一扔,像扔一袋烂土豆。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曾大梦脸上。

曾大梦站在巷子中间,没有动。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大梦……儿子……”

曾大梦认出来了。那是曾广林。八年不见,他老得像一截枯木,可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那双,躲闪的、心虚的、永远不敢跟人对视的眼睛,曾大梦的眼睛偏偏生得形状也是这样,只是曾大梦眼里的东西比他眼里东西的轮廓要实落。

赵德富走过去,踢了曾广林一脚:“老东西,跑啊,你怎么不跑了?八年,你让老子好找。”他转头看向曾大梦,笑容里带着刀,“小曾,你爸我给你送回来了。传票也给你了。三十七万,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还钱,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破屋,扫过曾大梦那张年轻却已经写满疲惫的脸:“要么,拿你这双手来抵。”

赵德富带着人走了。巷口安静下来,只剩曾广林趴在地上,像一条被车碾过的野狗。街坊们指指点点,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没有人上前。

曾大梦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半躺着的人。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河沟里的腥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条巷子,他爸喝醉了酒,把他妈打得满脸是血,他冲上去咬了他爸一口,被他爸一巴掌扇到墙角。那时候他十二岁,跟杨小花差不多大的年纪,他又愤怒又害怕。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曾广林。曾广林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浑浊的泪,嘴唇动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曾大梦伸出手。曾广林以为他要扶自己,颤巍巍地抬起手。可曾大梦只是从他口袋里摸出那张被雨水泡烂了一半的法院传票,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

“三十七万。”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行。”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曾广林趴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像一头被掏空了内脏的老兽。可曾大梦已经进了屋,把门关上了。屋里很暗。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又响了,这一次,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杨小花。

他盯着那个名字,直到屏幕暗下去,然后他把手机翻扣在地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着针。他想起她昨天夜里说的那句话——“你以后再推开我,我真的不要你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不知道的是,巷口的拐角处,杨小花正撑着伞站在那里。她没有走远。从早上被母亲拉回去之后,她一直找机会跑出来。刚才的一切,她都看见了。她看见他父亲像一条烂狗一样被扔在地上,看见那些讨债的人,看见他蹲下去又站起来,看见他关上门。

她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发白。

然后她转过身,迈着比来时稳得多的脚步冲巷子外头走。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那头是她未婚夫带着焦急的声音:“小花?你在哪——”

“林哲。”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订婚取消吧。彩礼我会让我妈退给你。对不起。”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巷口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

天快黑了。可她的眼睛很亮。她重新往巷子里走。脚步一声一声,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要回去。回到那间旧屋。回到那个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的男人身边。

她决定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