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落花02

天刚蒙蒙亮，雨小了些，却淅淅沥沥地没有停，屋檐还在滴水，一声一声像在倒计时。

杨小花醒的时候，曾大梦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带着昨夜未散的潮热。她没动，睁着眼看那扇被雨水糊成毛玻璃的窗户，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曾大梦偶尔呼吸里夹着的一声浊响，像是喉咙里卡着没咳出来的烟。她轻轻翻了个身。

曾大梦立刻就醒了。他睁眼的那一下，眼底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柔软，可看清是她之后，那点柔软倏地一沉，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他收回手，坐起来，摸过床头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

“几点了。”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杨小花没回答。她坐起来，白裙皱成一团，头发散在肩上，像一朵被雨打了一夜的花。她看着他，忽然说：“我昨天说的，不是一时冲动。”

曾大梦点烟的手顿住。打火机“咔”了一声，火苗蹿起来，又被他合上。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半天没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踩着水洼跑过来的声音，啪嗒啪嗒，越来越近。曾大梦脸色一变，几乎是同时，门被拍响了。

“杨小花！你给我出来！”她母亲的声音仿佛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在铁皮上刮，尖利，发抖。

杨小花的脸刷地白了。曾大梦看了她一眼，把烟扔在桌上。他起身去开门。门一开，杨母身后还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杨小花的舅舅，一个是她表哥，三个人都淋得半湿，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杨母一眼就看见屋里的杨小花。白裙，乱发，站在一个男人房间里，天刚亮。她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冲上去就要拽杨小花。曾大梦伸手拦了一下：“别碰她。”

杨母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算什么东西？你配说这句话？”

曾大梦不退。他站在门口，半边肩膀挡着杨小花，声音不高：“阿姨，有什么事好好说。”

“好好说？”杨母笑了，笑得浑身发抖，“我女儿今天订婚，全家人找了她一夜，她跑到你这个混账屋里来，你让我好好说？”

杨母忽然不笑了，眼泪唰地下来，膝盖一弯，直直跪在了湿漉漉的门口。“小花，”她仰着头，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从她松弛的脸上往下淌，“妈求你了。你跟妈回去，行不行？你爸身体不好，你奶奶还在医院躺着，全家人的脸面都在今天。你非要这样，你是要妈的命啊。”

杨小花浑身都在抖。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她想说“我不爱他”，想说“我不想嫁”，可看着母亲跪在泥水里模样，这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嗓子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曾大梦的拳头攥紧了。他看着她。他知道，这一刻，他但凡说一句“别走”，她可能就真的不走了。可他也知道，她妈这一跪，跪的不是他，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他要是拦，就是把杨小花架在火上烤。

他松开了拳头，退后一步。“小花，”他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先回去。”

杨小花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曾大梦仍是低着头。他去摸桌上的烟，手指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妈说得对。”他说，“先回去。”

杨小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母亲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留下还在下的雨把那些脚印一点一点填平。

门没合上。曾大梦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烟烧到了手指才发觉。他甩了一下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他蹲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门外雨还在不停下，一下一下地打在门上，仿佛是雨水带走了杨小花又想叩门哭诉着要回来。小花走了。梦还在做，这一次的梦里下起了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