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潮湿的夏夜里曾大梦突然意识到杨小花长大了。南方下得没完没了的雨像断线的珠子从屋檐往下滴水,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巷口坏了一半的昏黄路灯光忽明忽暗地投在路面上,把杨小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站在他家门口,白裙被雨水打湿,贴在纤细的小腿上,发尾滴着水,脸色却倔得要命。曾大梦开门时,手里还夹着半支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他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低哑:“你来干什么?”
杨小花抬眼看他。
她小时候总爱跟在他后面,扎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喊他“大梦哥”。那时候她爱哭,摔一跤能哭半条巷子,非要他背才肯回家,曾大梦嫌她烦,却还是每次蹲下去,把她背到背上。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小辫子变成乌黑长发,哭声变成沉默,撒娇变成一句冷淡的“曾大梦”。而他,也不再是那个能随便把她背起来的少年。他成了她母亲口中“不务正业的混账”,成了街坊眼里“迟早要烂在泥里的男人”,成了杨小花最不该靠近的人。可偏偏,她还是来了。
“我明天要订婚了。”杨小花说。
曾大梦夹烟的手指一顿。
雨声更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却又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笑了一声,笑意很淡,带着刺:“挺好。”
杨小花盯着他:“你就只会说这个?”
曾大梦没有接话。他靠在门框上,半边身子隐在屋内的阴影里。灯光落在他眉骨上,显得眼窝更深。他生得好看,有股子带着野劲儿的俊朗,眉眼锋利却不显得寡情,笑起来像混不吝,沉默时又像眼底藏着一场大雪。
杨小花曾经最怕他沉默。因为曾大梦沉默的时候,永远比发火更伤人。
“我以为你至少会问一句。”她声音轻了些。
“问什么?”他掐灭烟,语气散漫,“问你未婚夫家里给了多少彩礼?问你喜不喜欢他?还是问你——”
他停住。
杨小花的眼眶红了。
曾大梦忽然说不下去了。
这些年,他把狠话练得炉火纯青。谁靠近,他就扎谁;谁想救他,他就把自己弄得更烂一点给对方看。可杨小花不一样。
她是他从泥地里捡起的第一朵花。小时候巷子里有群男孩欺负她,抢她的糖,还说她是没人要的小哑巴。曾大梦那年十二岁,像条小狼崽子一样扑过去,打得鼻青脸肿,最后牵着她回家。她哭得一抽一抽,把唯一没碎的水果糖塞进他掌心:“大梦哥,你疼不疼?”
他那时嘴硬:“疼个屁。”
可那颗糖,他攥了一路,甜味像烧进掌纹里。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有些人不是忽然喜欢上的。
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她把糖放进你手心的时候,就已经把命门也一并交给了你。只是他不敢要。曾大梦垂下眼,声音冷下来:“杨小花,你今天不该来的。”
“那我该去哪?”她往前一步,雨水顺着睫毛落下来,“去跟一个我不爱的人订婚?去过我妈安排好的人生?去假装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她逼近他,胸口起伏得厉害,“曾大梦,你到底怕什么?”
他怕什么呢?怕他一伸手,就再也放不开,怕她跟着他吃苦,怕她有一天后悔,恨他把她从干干净净的路上拖进泥里。更怕她不后悔。曾大梦忽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屋里。
门“砰”地一声关上。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旧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把狭小的房间照得暧昧又逼仄。雨声被隔在门外,却仿佛更近了,贴着窗玻璃一阵阵往下滑。杨小花被他抵在门后。他没有用力,只是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夜的潮气,像某种危险又熟悉的气息。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门板,身前却是曾大梦灼热的呼吸。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绷紧。
曾大梦低头看她。她眼睛红着,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的那双眼睛太干净,也太固执,像非要从他身上挖出一句真话不可。他的手还握着她的腕骨,那么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疼。
他忽然松开了。
“回去。”他说。
杨小花笑了,眼泪却落下来:“曾大梦,你真没种。”
这句话像刀,精准地扎进他最不能碰的地方。
曾大梦脸色一变,眼底的克制终于裂开一条缝。他再次靠近,手撑在她耳侧,低声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杨小花仰头看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我说,你没种。你明明喜欢我,明明舍不得我,明明——”
她的话被他截住。
却不是吻。
他低下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沉得像忍到了极限。那一瞬间,杨小花心口狠狠一酸。曾大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花,我不是好人。”
“我知道。”
“跟着我,你会后悔。”
“那也是我的事。”
“你会哭。”
“我小时候哭得还少吗?”
他闭了闭眼。杨小花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他的脸。她摸到他下颌新冒出的胡茬,摸到他紧绷的肌肉,摸到一个男人所有伪装出来的冷硬。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河堤。她在河堤边等他,手里攥着一封写了三遍的情书。可是曾大梦没有来。后来她听说,他跟人打架,被带去了派出所。再后来,他开始躲她。她找过他很多次,他不是说忙,就是说烦。最狠的一次,他当着一群朋友的面笑着说:“杨小花?小妹妹一个,谁会喜欢她。”
那天她站在人群外,像被当众剥了皮。她回家发了一夜高烧。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喊过他“大梦哥”。
“曾大梦,”她轻声说,“你欠我一句实话。”
曾大梦睁开眼。灯光落在他眼底,像沉着一场无声的火。良久,他说:“是。”
杨小花呼吸一滞。
“是喜欢你。”他喉咙发紧,像每个字都带着血,“从很早以前就喜欢。”
她眼泪掉得更凶。曾大梦却笑了下,笑得很难看:“满意了?现在可以走了?”
杨小花看着他,忽然踮脚,吻上他的唇,很轻的一下,仿佛雨落在火上。曾大梦整个人僵住。她退开一点,眼睛湿漉漉的,却没有了怯意:“这次是我愿意的。”
他眼底骤然翻涌。下一秒,他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回去,这个压抑而深重的吻,像迟来了许多年的话,有道歉,有克制,也有掠夺,它游走在失控的边缘,铭记着过去所有的遗忘和伤害,两个人承认此刻彼此的颤抖,缓慢、难过又焦灼。杨小花抓紧他的衬衫像抓住一场快要醒来的梦,指节用力得发白。
曾大梦吻着她,却在她呼吸乱掉时停下,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话:“小花,想清楚。”
杨小花望着他。窗外雨声滂沱,天地间只剩这一间旧屋。她轻轻说:“我想了很多年。”
曾大梦眼眶微红,仿佛是下一秒泪水就要流出来,他想推开他把头仰起,却发现比当年的嘲笑更难以做到,他似乎想明白了自己这些年所谓的成全不过是懦弱,所谓的放手也不过是把刀片亲自递给她再逼她笑着说不痛。他低头,把她抱进怀里,他终于投降。
杨小花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急促、混乱、滚烫,她笑着笑着忽然眼泪浸就湿了他的衣衫。
“曾大梦。”
“嗯。”
“你以后再推开我,我真的不要你了。”
他抱得更紧,声音压在她发顶,低哑得像在说誓言:“不会了。”
可他们都不知道,第二天清晨,杨家的人会找到这里。
雨还在下,花没有落。
梦却已经开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