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出了太阳。
这是入夏以来少见的晴,雨一停,整条巷子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青石板蒸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墙角的苔藓绿得发亮。可杨小花觉得冷。她坐在床沿,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哪怕曾大梦把唯一那扇能照到太阳的窗户推开了,让一片亮堂堂的光正正落在她脚边,她还是冷。
曾大梦一上午没闲着。
一早他从修车厂回来,说律师楼那个前台姑娘肯帮忙看传票,让他下午把人约出来当面聊,最好再带上曾广林,把当年借钱的经过一笔一笔对清楚。他说得眼睛发亮,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系鞋带,像个终于摸着点门道、恨不得立刻替她把天撑起来的人。
“你跟我一块儿去?”他抬头问她。
杨小花的指尖动了一下。
她不敢去。她不敢见生人,不敢站在太阳底下,更不敢让曾广林和她同坐在一张桌子前,对着一个外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她怕自己撑不到那个时候。
“我头疼。”她低声说,“想躺会儿。”
曾大梦立刻站起来,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他的手刚靠近,杨小花整个人不可控地僵了一瞬,极轻、极快地偏开了半寸。
曾大梦的手停在半空。
也就停了那么一拍。他像是以为自己手凉冰着她了,搓了搓掌心,又凑过来,这回落得很轻,贴在她额头上:“不烧啊。”他有点发愁,“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也是,这破屋潮。”他收回手,把薄被抖开给她搭上,“那你睡,我带他去,办完就回来,给你带糖水。”
角落里的曾广林“嗯”了一声,扶着藤椅扶手,慢吞吞地站起来,一副虚弱得随时要散架的模样。经过杨小花身边时,他没有看她,可杨小花闻见了他身上那股味——哪怕换过衣服、拿热水擦过身,那股混着烟和烂泥的气息还是钻进她鼻腔。她垂下眼,指甲掐进掌心。
父子俩出了门。曾大梦走到巷口又折回来,扒着门框叮嘱:“水在灶上温着,饿了别吃凉的。锁好门,谁敲都别开,等我。”
“好。”杨小花说。
脚步声远了。
杨小花在床沿坐了大概一分钟,忽然起身,从枕头最深处摸出那张银行卡,攥在手里,又抓了件外套,掀开门帘出去了。
她要去医院。
不是为了她妈。是因为她从昨晚到现在,一闭眼就看见“病危”两个字,看见她奶奶被推出ICU的样子。她得亲眼去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
她特意绕了两条街,避开曾大梦他们可能走的那条路,坐了辆三轮车往县医院去。风灌进车厢,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把那张卡死死按在外套口袋里,按在心口的位置,像按着一块正在溃烂的伤口。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和米粥混在一起的味道。
杨小花几乎是跑着找到病房的。她在门口刹住脚,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她愣住了。
病房里没有ICU,没有监护仪,没有插满管子的人。
靠窗的三人间病床上,她奶奶半坐着,背后垫了个枕头,身上穿着家常的碎花褂子,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户的光,慢条斯理地削一个苹果。床头柜上摆着保温杯、半导体收音机,还有隔壁床老太太递过来的一把瓜子。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她从镜片上方看过来,看清门口的人,那张皱巴巴的脸“唰”地一下就亮了。
“哎哟!我的小花!”
苹果往床上一放,老人就要下床,杨小花赶紧冲过去按住她:“奶奶你别动!你躺着!”
“躺什么躺,我都躺腻了。”奶奶攥住她的手,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一遍,眼圈先红了,随即笑得满脸褶子,“瘦了。我就知道,家里一没人给你做饭你就瘦。过来,坐近点,让奶奶好好看看。”
杨小花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奶奶的手枯瘦、温热,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磨出的茧,那双手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耳朵,摸得很轻,很稳。杨小花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奶奶,你……你不是病危了吗?”
“病危?”奶奶一愣,随即嗤了一声,压低嗓门,像在说什么悄悄话,“谁又编排我呢?前天夜里是有点喘,大夫给挂了水,昨天后晌就缓过来了。今早查房还说,再观察个一两天就能回家。”她拍拍杨小花的手背,“就我这身子骨,你奶奶我还得看着你出嫁呢,哪能说走就走。”
杨小花坐在马扎上,一动不动。
走廊里有推车轮子咕噜咕噜过去,远处有人在喊换水,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她听不懂的戏。这些声音都很真,真得像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没有病危。没有停药。没有八点之前的五万押金。
她奶奶好好地坐在这里,削着苹果,嫌躺得腻味,想着看她出嫁。
那她昨晚在水泵房里——
杨小花的胃猛地一阵抽搐,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当场弯下腰去。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掐出一片新的疼,借着这点疼,她把翻涌上来的东西硬压了回去。
“怎么了这是?”奶奶立刻察觉了,捧着她的脸,“脸这么白。手这么凉。”老人眉头皱起来,“是不是你妈又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又拿我吓唬你?”
杨小花说不出话。
“我就知道。”奶奶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攥在自己两只手中间暖着,“你妈那个人啊,心不坏,就是一辈子穷怕了,抓着点什么都不肯撒手。她昨天还念叨,说要给你打电话,让你回来。我说人孩子有自己的日子,你逼她干什么。”
杨小花低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奶奶手背上。
奶奶没问她哭什么。老人只是腾出一只手,慢慢拍着她的后背,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跑来那样,一下,一下。
“哭吧。”奶奶轻声说,“在奶奶这儿,哭不丢人。”
杨小花把脸埋在床沿,肩膀一抖一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她有那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奶奶,我拿了他的钱,我骗了他,他爸爸他……可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她不能让这双刚刚还在削苹果、还想着看她出嫁的手,沾上那种脏东西。
哭了一会儿,她自己抬起头,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奶奶,我没事。我就是……想你了。”
“奶奶也想你。”奶奶给她递了张纸巾,忽然像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对了,前儿个我恍惚听见你妈跟你舅在走廊嘀咕,说什么……大梦?曾家那小子?”
杨小花擦脸的动作顿住了。
奶奶却笑了,往枕头上靠了靠,声音里带着点怀念:“那可是个好孩子。”
杨小花猛地抬头。
“你忘了?你六岁那年,巷口几个半大孩子抢你糖,还把你推倒,说你是小哑巴。”奶奶眯着眼,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是谁跟疯了似的扑上去的?比人家矮一头,打得鼻青脸肿,手都擦破了,还死死护着兜里那颗没碎的糖,回头就塞给你。回家我给他擦红药水,他一滴眼泪没掉,就问我,小花没吓着吧?”
杨小花的嘴唇抖起来。
“还有一回,”奶奶越说越来劲,“下大雨,你在河堤等什么人,等到发烧,是他把你背回来的。他自己也淋透了,把唯一一件干衣裳裹在你身上。我看那孩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关键是那双眼睛干净,看你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忽然清明得很,“小花,奶奶问你句实在的。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杨小花张了张嘴。
“你不用告诉我是谁。”奶奶摆摆手,却又笑,“我猜也猜个八九不离十。”她握紧杨小花的手,神情郑重起来,“奶奶就一句话。这嫁人啊,是你自己跟那个人过一辈子,不是你妈,更不是那点彩礼。你愿意,天天喝白水都是甜的;你不乐意,山珍海味它也硌嗓子。甭管外头人怎么说他混账、没出息,你自己看准了,奶奶就站你这边。”
“奶奶……”
“别哭别哭。”奶奶替她抹眼泪,自己也红了眼,“咱小花值得个真心疼你的。别的,都是虚的。”
就在这时,病房门“砰”地被推开。
杨母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看见杨小花,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迅速沉下来,挂了霜似的。她几步走过来,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顿,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你还知道来?我当你早跟那个混账野到外头,连你奶奶死活都不管了!”
“妈。”杨小花站起来,声音哑,却异常平静,“奶奶已经没事了。大夫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杨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没事?没事是你说了算?昨天要不是我催着交钱、盯着抢救,她能有今天?那五万块钱押上去,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什么五万?”奶奶莫名其妙,“我看病才花几个钱?押金你爸前天就交了两千,大夫说用不了多少,能报——”
“妈你不懂!”杨母猛地打断她,脸涨红了,又转向杨小花,声音陡然拔高,“我不把话说重点,你能回来?你能乖乖把钱打过来?杨小花,你摸摸良心,要不是我那一通电话,你现在还在那个狗窝里给人家当不要钱的媳妇!”
真相就这么轻飘飘地、毫不掩饰地摊开了。
杨小花看着她母亲,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原来那一通哭天抢地的电话,那一句“奶奶有个三长两短我一辈子不原谅你”,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把她从曾大梦身边骗回来的由头。那五万块钱,曾大梦枕头上压着的、被赵德富用手抵着的、她用自己换来的五万块钱,就这么落进了她母亲口袋,换回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鬼门关”。
“钱呢?”杨小花听见自己问。
“什么钱?”
“我打过去的五万。”
杨母的眼神又闪了闪,立刻理直气壮起来:“花了!给你奶奶治病花了!剩下的也是这个家的!你爸要吃药,家里要吃饭,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她逼近一步,扳着手指头,“还有,彩礼,一分不能退。”
杨小花闭了闭眼:“林哲那边——”
“林哲怎么了?人家林哲多好的孩子,到现在没说退婚,人家家里也没催,还天天托人来问你好点没有!”杨母一连串地说,“人家那是给你留着脸面呢!我告诉你杨小花,这婚,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彩礼我是不会退的,一来你奶奶住院得用钱,二来退了婚,咱们全家在这条街上还怎么抬头?你让你爸你奶奶以后怎么做人?”
“那我呢?”杨小花轻轻地问。
杨母一愣。
“你们都要做人,”杨小花看着她,一字一字,“那我做什么?”
“你——”杨母语塞,随即又被点燃了,声音里带上哭腔,“我还不都是为了你!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那个曾大梦有什么?一个烂赌鬼的儿子,一屁股债,连个正经窝都没有,你跟着他去喝西北风?等你哪天被他卖了你都得替他数钱!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往火坑里跳的!”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爸就是那样的人!龙生龙凤生凤——”
“别说了!”
这一声不大,却把杨母和床上的奶奶都喊得一怔。
喊完,杨小花自己先晃了一下。她脸色白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那句“龙生龙凤生凤”戳中了某个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奶奶在床边连声喊她:“小花?小花你怎么了?”
她扶住床栏,缓了好几秒,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我得走了。”她忽然说。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出来快两个钟头了,曾大梦办完事随时可能回家,会发现屋里空着、人不见了、枕头底下的卡被动过。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曾广林——他要是先一步回去,发现她出门,谁知道那条老狗会趁她不在,在曾大梦耳朵里灌什么。
“这就走?刚来不多坐会儿?”奶奶急了,拉着她不肯放,“吃口苹果,奶奶给你削好了——”
“奶奶,我真的得走。”杨小花蹲下来,把脸贴在奶奶手背上贴了一下,努力笑出来,“过两天我再来看你,你好好养着,出院我来接你。”
“哎,哎。”奶奶眼圈红红的,却还是点了头,只反复叮嘱,“你自己认准的路,就往好了走。受了委屈,别一个人憋着,回来跟奶奶说。奶奶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做主。”
杨小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不敢再待,转身快步往外走,身后传来杨母犹自不甘的数落,和奶奶压着声、护着她的几句顶嘴。她没回头,一咬牙,冲进了走廊惨白的灯光里。
她不知道,同一时间,律师楼那边,曾广林半道上忽然捂着肚子喊疼,说什么也不肯上楼,非要在楼下花坛边坐着等。曾大梦拗不过他,又急着上去对传票,叮嘱他别乱走,便一个人上了楼。
老头坐在花坛边,等儿子的身影一消失,立刻不疼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掸了掸裤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哪还有半分病态,只剩赌徒熬红了眼时才有的、绿油油的光。他没在原地等。他认得县医院的方向,也早从杨小花今早那通压着嗓子的电话里、从她慌慌张张出门的背影里,猜出了七八分。他一路打听着摸到住院部楼下,也不上去,就在门口的阴影里蹲着,像个耐心的老蜘蛛,亲眼看着杨小花脸色惨白地冲出医院大门,跳上一辆三轮车。
他笑了。
他没有跟去医院,也没有回律师楼。他抄近路,一瘸一拐,比三轮车还早一步,回到了那条巷子,回到那间破屋,稳稳当当地坐回了藤椅上,甚至还抓起那条旧毛巾搭在膝盖,调好表情,等着。
杨小花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她先看藤椅——曾广林坐在那儿。她的心沉了一下,又强自镇定,以为他是跟曾大梦一起回来、曾大梦又出去了。她小声问:“大梦呢?”
“还在律师楼。”曾广林闭着眼,慢条斯理地说,“我先回来的。肚子不得劲,没陪他上楼。”
杨小花松了半口气,转身想去开灯。
“医院……人没事吧?”
背后那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杨小花的后背瞬间僵住,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藤椅上的曾广林睁开了眼,正看着她,昏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两点幽幽的光,和河堤那个清晨一模一样。
“你……”杨小花的声音发干,“你怎么知道我去——”
“我不光知道你去了医院。”曾广林扶着扶手,慢悠悠站起来,一步步朝她走过来,“我还知道,你妈那通电话是骗你的。老太太好着呢,对吧?”
杨小花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桌腿。
“五万块,救人一命的钱,就这么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见。”他啧啧两声,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甚至算得上和蔼,“你说这事,要是让我儿子知道了,他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豁出命护着的女人,转头就把他的救命钱,孝敬给那个天天骂他混账的丈母娘了。”
“我会还的。”杨小花死死攥着口袋里的卡,指节发白,“剩下的钱我会想办法补上,跟他没关系——”
“剩下的?”
曾广林眼睛亮了。
他伸出手,摊开在她面前,掌心朝上,那只手又黑又皱,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
“正好,说到这个。”他说,“把卡给我。”
杨小花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卡里不是还剩三万多吗?”曾广林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燥热和急不可耐,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给我。我今晚就去把本翻回来。你懂什么?赵德富那帮人,我比你们都熟,他们那套牌、那套骰子里的门道,老子闭着眼都摸得清。前几年我是手气背,只要给我一笔本钱,今晚翻本,明儿连本带利,三十七万我自己就能平了,还用得着我儿子卖手?”
“你疯了!”杨小花失声,“那是赵德富的钱!是要还给人家的!你拿去赌——”
“什么他的你的我的。”曾广林脸一沉,那点和颜悦色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几十年赌出来的、无赖的骨头,“这钱是我儿子的!我是他爹!老子花儿子两个钱,天经地义!倒是你,一个没过门、名声早就臭了的外人,霸着我曾家的卡,算怎么回事?”
“这卡是他让我保管的——”
“他让你保管,没让你拿去填你娘家的坑!”
一句话,像只手,狠狠掐住了杨小花的喉咙。
曾广林逼近一步,几乎贴着她,压低嗓子,每个字都裹着那条河堤清晨的恶臭:“杨小花,我把话给你撂这儿。卡,还有密码,今晚你给我备齐了,我自己去取。你要是识相,这事儿跟水泵房那事儿一样,你知我知,我照样替你瞒着五万那档子事,咱们两便。”
杨小花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你要是不答应——”他直起腰,朝门口、朝巷子里曾大梦随时可能回来的方向,慢悠悠地抬了抬下巴,露出一个笑,“等我儿子推门进来,我就一五一十告诉他。我告诉他,你怎么趁他出门偷拿他的卡,怎么拿他的钱贴补娘家、养你那个骂他的丈母娘。我再告诉他,河堤那天早上,是你自己跟下去的,是你为了堵我的嘴……”
“别说了!”杨小花猛地捂住耳朵,崩溃地低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别说了……”
“卡给不给?”
屋里死寂。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了下去,巷子彻底暗了,坏了半盏的路灯“嗞”地一声,忽明忽暗地亮起来,把窗纸照得一阵黄、一阵黑。远处隐约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着水洼,正往这间屋子走来,是曾大梦回来了,他甚至还在巷子那头,快活地、毫无所觉地喊了一声:“小花?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他给她带了糖水。
杨小花站在桌前,一边是步步紧逼、摊着手的曾广林,一边是门外越来越近、揣着满心欢喜和一碗热糖水的曾大梦。口袋里那张卡,硌着她的肋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五万没了。奶奶是假的。母亲在身后收着钱、吊着林哲、等着看她回头。而眼前这个男人,正理直气壮地,要把她拼了命护下来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拖去赌桌上,烧成灰。
曾广林还摊着手,微笑着,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她读懂了那两个字。
——给,吗?
脚步声到门口了。
杨小花缓缓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落进领口,凉得像那场一直没停过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