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胡风扑面,喧嚣震天。
这里是整个大唐最繁华的所在,也是各路牛鬼蛇神混杂之地。吴禾一身布衣,压低斗笠,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胡商驼队与叫卖声中。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刻着骆驼图腾的木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按照那神秘青年的指引,吴禾在一家挂着“胡记酒肆”招牌的店铺前停下。酒肆门口挂着两串风干的羊腿,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正围坐在门前的火炉旁,大口喝着葡萄酒,大声谈论着丝绸之路上的奇闻异事。
吴禾走进酒肆,一股浓烈的膻味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到柜台前,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将那块木牌压在掌心下。
“掌柜的,来一壶‘三勒浆’,要陈年的。”
柜台后的胡商掌柜正拨弄着算盘,闻言抬起头,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在吴禾脸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木牌上时,瞳孔微微一缩。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木牌,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客官请上二楼雅间,酒马上就到。”
吴禾点了点头,跟随一名胡姬上了二楼。雅间内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弯刀和兽皮。刚坐下不久,那名掌柜便亲自端着一壶酒走了进来,挥手屏退了胡姬,关上了房门。
“在下阿罗罕,见过吴司正。”掌柜摘下帽子,行了一个标准的汉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我家主人曾救过我一命,他的朋友,就是我阿罗罕的朋友。”
吴禾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既然阿罗兄爽快,那我也直言。我劝农司招募了一批工匠,身家有些不清白,如今正被人盯着。另外,我需要一批上好的铁器,要快,要便宜,还不能走官府的渠道。”
阿罗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给吴禾倒了一杯酒,缓缓道:“吴司正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啊。不过,这长安城里,就没有我阿罗罕办不成的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工匠的户籍,我可以找万年县的户曹参军解决。他欠我一个人情,只要改个名字,换个籍贯,神不知鬼鬼不觉。”
“第二,铁器。我知道吴司正需要的是那种……特殊的、改良过的铁器。官府严控,但我阿罗罕的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镔铁’,质地坚硬,价格公道。而且,我可以在城外设有私窑,只要吴司正提供图纸,三天之内,我要多少有多少。”
吴禾心中暗喜,这阿罗罕果然神通广大。但他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价格方面……”
“哈哈哈!”阿罗罕大笑一声,“吴司正是为了大唐百姓吃饱饭,我阿罗罕虽然爱财,但也知道大义。这批铁器,我只收成本价。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条件。”
“说。”
“等新稻种推广开来,我要关中地区新米的独家贩卖权。”阿罗罕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狡黠,“这种能亩产三百斤的神米,若是卖到西域,那价格……嘿嘿。”
吴禾沉吟片刻。这阿罗罕胃口不小,但确实是个做生意的奇才。利用胡商渠道将大唐的新米推向西域,不仅能赚取巨额利润反哺劝农司,还能扬大唐国威。
“成交。”吴禾举起酒杯,“不过,必须是陈米卖完之后的新米,而且价格由我定。”
“一言为定!”阿罗罕也举起酒杯,两人重重一碰,一饮而尽。
三日后。
劝农司后院。
原本愁眉苦脸的鲁大眼、王麻子等人,此刻正围着几箱崭新的“镔铁”兴奋不已。
“大人!这铁……这铁太神了!”王麻子抚摸着那泛着幽蓝光泽的铁块,激动得手都在抖,“这硬度,比官造的铁强了不止一倍!要是用这铁打犁铧,那就是切豆腐啊!”
“还有这个!”鲁大眼拿着一张崭新的户籍文书,眼圈都红了,“万年县……鲁家庄?我鲁大眼这辈子,终于有户口了!终于不是黑户了!”
老李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是感慨万千。他走到吴禾身边,低声道:“大人,这阿罗罕果然厉害。不仅解决了大麻烦,刚才他还派人送来了五十车木料,说是给咱们造水车用的,连钱都没要。”
吴禾看着眼前这群重获新生的“土专家”,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借东风。”吴禾淡淡道,“朝廷不给钱,不给粮,不给人,那咱们就自己找。阿罗罕要的是利,我们要的是事。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巍峨的皇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裴寂他们以为卡住了官府的脖子,就能勒死咱们。殊不知,这长安城的地下,还有一条他们看不见的路。”
“传令下去,”吴禾声音一沉,“明日一早,带着新铁器,去渭南工地。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第一台改良水车立起来!”
“是!”老李头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传令。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吴禾在西市的一步棋,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为劝农司打开了一扇通往广阔天地的大门。而这股来自西域的“东风”,终将吹散关中大地上的阴霾,催生出万顷良田。
与此同时,西市深处,胡记酒肆的后堂。
阿罗罕正用一把精致的小刀削着苹果,而在他对面,坐着那位曾在吴禾后院咳血的神秘青年。
“事情办妥了?”青年接过阿罗罕递来的苹果,并未急着吃,只是淡淡问道。
“办妥了。”阿罗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吴司正果然是个痛快人。户籍的事,万年县那边已经归档,做得干干净净,就算是裴相爷亲自查,也查不出破绽。至于那批镔铁,我的商队昨夜就已经出城,今晚就能送到渭南工地。”
青年微微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他肯答应你的条件,倒是有魄力。”
“魄力是有,就是太穷。”阿罗罕耸了耸肩,“不过我看中的是他那个人,还有他手里的那个稻种。只要那稻种真如传说中那般神奇,这点投资,我阿罗罕亏得起。”
“他不会让你亏的。”青年目光深邃,“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朝堂上那些人,还在用老眼光看他,以为他只是个会种地的农夫。殊不知,他已经开始编织一张网了。”
“网?”阿罗罕挑眉。
“一张将朝堂、江湖、还有你们胡商都网进去的网。”青年咳嗽了两声,声音低沉,“裴寂他们想断他的粮,他却直接从你这里借了道。这长安城的规矩,怕是要被他改一改了。”
阿罗罕哈哈大笑:“改得好!这长安城死气沉沉太久了,我就喜欢跟这种不按规矩出牌的人打交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阿罗罕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我刚收到消息,裴府的人最近在频繁接触京兆府的几个不良帅。他们明面上动不了劝农司,怕是要在‘治安’上做文章。若是工匠们在工地上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被扣上聚众闹事的帽子……”
青年眼神一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未雨绸缪,确实是老狐狸的手笔。无妨,吴禾那边既然有了铁器,腰杆子就硬了。你派几个得力的护卫,混在送粮的车队里,暗中护着点。另外,若是京兆府的人真敢动手,你就让人把动静闹大,闹到金銮殿上去。”
“明白。”阿罗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在大唐做生意,若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我阿罗罕也不用混了。”
“去吧。”青年摆摆手,“告诉他,路铺好了,怎么走,看他自己。”
阿罗罕起身离去,后堂内只剩下青年一人。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自语:“吴禾啊吴禾,这官场如战场,光有勇不够,还得有谋。希望你能撑过这一关,莫要让我失望。”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长安城的夜,依旧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