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初冬寒风凛冽,卷着枯叶在皇城根下打转,可那座破败冷清的劝农司大院里,此刻却是热火朝天,仿佛连屋顶的几株枯草都被这股子劲头给蒸腾得冒了热气。
吴禾站在院中央,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刚从田间地头“刨”回来的宝贝疙瘩。他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衣衫褴褛,有的还在吧唧吧唧抽着旱烟,怎么看怎么像一群讨饭的流民,唯独那双眼睛,在灰扑扑的脸上亮得吓人。
“诸位,”吴禾拍了拍手,指着院子角落堆放的木料、泥巴和废铁,“朝廷那帮老爷觉得咱们是草包,觉得关中这地界儿种不出好稻子。今天,咱们就在这院子里,给他们演一出戏。”
“演戏?演啥戏?”独臂铁匠王麻子瓮声瓮气地问,手里还攥着把锤子。
“演一出‘点石成金’的戏。”吴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要你们把手里的活儿都亮出来。鲁大眼,你的水车;王麻子,你的新犁;张地龙,你的井盘。咱们做个缩水的模型,就在这沙盘上,把关中的水给‘治’了!”
说干就干。
鲁大眼虽然是个酒鬼,可一摸到木头就像换了个人。他带着两个徒弟,叮叮当当半天功夫,就造出了一架精巧绝伦的“龙骨水车”模型。那木制的叶片咬合紧密,手摇起来,竟真能带起一股细流。
王麻子则用废铁片打磨出了改良后的“曲辕犁”和“夹钢犁铧”,虽然只是巴掌大小,但那弧度、那刃口的角度,无一不透着巧思。
最绝的是张地龙,他带着人在沙盘上挖沟垒土,模拟渭河两岸的地质。他用不同颜色的土代表沙土、胶泥和岩石层,手指一点:“大人,您看,这水不是流不过去,是被这层‘老胶泥’给挡住了。咱们得在这儿,打一口‘渗井’,把水引到下层沙石里去。”
吴禾看着沙盘上逐渐成型的关中水利图,心中的蓝图愈发清晰,但他知道,单点的突破还不够,必须形成闭环。
“还不够。”吴禾蹲下身,指着沙盘上错落分布的各个部件,“咱们得让它们动起来,连起来。”
他转向鲁大眼:“老鲁,把你的水车架在‘河道’低处,水车提上来的水,不能直接漫灌,要进赵老修的‘台田沟’。”
他又看向张地龙:“老张,你的‘渗井’不能光挖在河边,要沿着‘台田’的走向,每隔十步打一口,形成暗渠。这样,旱时能吸水,涝时能排水。”
最后,他看向赵瞎子:“赵老,您的‘桑基鱼塘’就是这盘棋的眼。水车提上来的水,先过鱼塘,鱼粪肥水,肥水再进台田沟灌溉桑树和稻田。稻田排出的尾水,带着泥肥,正好回流进鱼塘喂鱼。这就叫——活水循环!”
众“土专家”一听,眼睛都亮了。这哪里是种地,这分明是在布阵!
随着众人的七嘴八舌和一番忙碌,原本死气沉沉的沙盘渐渐“活”了过来。
水车转动,将低处的河水提上高渠;新式犁铧翻开板结的硬土;渗井如毛细血管般深入地下,排盐洗碱;台田如棋盘般散落,桑基鱼塘循环往复。
就在众人忙得热火朝天时,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这就是那个劳民伤财的劝农司?”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怎么跟个木匠铺子似的?”
吴禾回头,只见户部侍郎刘大人背着手,一脸嫌弃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官员。
“刘大人稀客。”吴禾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下官正在推演关中水利,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推演?”刘大人嗤笑一声,走到沙盘前,用扇子指了指那密密麻麻的沟渠模型,“吴司正,你这又是挖沟又是堆土的,看着倒是热闹。可这得花多少钱?动多少民夫?若是弄不出水来,这劳民伤财的罪名,你担待得起吗?”
“大人若是不信,不妨一试。”吴禾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缓缓倒在沙盘高处的“渭河”模型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瓢水上。
只见水流顺着吴禾设计的河道奔涌而下,首先冲击的是鲁大眼的“龙骨水车”模型。水流的力量推动了水车转动,水车上的竹筒舀起水,稳稳地倾泻进高处的“引水渠”。
水流顺着引水渠流入了赵瞎子设计的“桑基鱼塘”区域。在这里,水流速度减缓,泥沙沉淀,清澈的水流顺着沟渠滋润了“台田”上的作物。
而多余的水和台田排出的水,则顺着地势流入了张地龙布置的“渗井”暗渠系统。只见那些微小的井口仿佛有吸力一般,将积水迅速吞没,导入地下暗河,既防止了土壤盐碱化,又储存了水源。
最后,经过这一系列“折腾”的水,汇聚在低洼处的“鱼塘”里,竟真的成了一汪碧水,甚至带动了一个小小的磨坊模型转动起来。
“这……”刘大人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扇子都忘了摇。
他虽然不懂农事,但这直观的景象却让他无法反驳。那水流得顺畅,那车转得轻快,仿佛关中万顷良田已经就在眼前。
“这……这只是个样子货!”刘大人有些恼羞成怒,“真到了地里,哪有这么听话的水!”
“水虽无情,理却有常。”吴禾正色道,“只要顺着水性,依着地利,水就是百姓的命脉,而不是祸害。刘大人,这沙盘上的每一寸土,都是下官带着大家一脚一脚踩出来的;每一条沟,都是咱们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算出来的。这不是劳民伤财,这是给大唐省钱,给百姓留命!”
刘大人张了张嘴,看着周围那些虽然衣衫破旧却目光灼灼的“土专家”们,竟一时语塞。他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好!本官倒要看看,你这沙盘上的戏,能不能唱到地里去!”
看着刘大人狼狈离去的背影,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大人,您真神了!把那刘扒皮都给镇住了!”老李头兴奋地搓着手。
吴禾却收敛了笑容,目光深邃地看着沙盘上那片尚未被水流滋润的广阔区域。
“这只是第一步。”他沉声道,“沙盘推演定乾坤,接下来,咱们得去真刀真枪地干了。开春之前,我要这关中大地,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