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繁华被甩在身后,通往关中东部的官道上,两匹瘦马驮着一主一仆,在深秋的萧瑟中踽踽独行。
吴禾没有带仪仗,也没有穿那身显眼的青色官袍,而是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头上裹着羊肚手巾,活脱脱一个走亲戚的农家后生。唯有腰间那块用布条层层包裹的司正印信,提醒着他此行的重任。
“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啊?”老李头骑在马上,有些不安地四处张望,“这都出城三十里了,也不去县衙报备,万一遇上响马怎么办?”
“去县衙?”吴禾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路旁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冷笑一声,“去了县衙,咱们就只能看到县令想让我们看的东西。裴寂他们在朝中卡脖子,地方上的官吏多半也是他们的门生故旧。若是靠他们举荐人才,恐怕推荐上来的都是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草包。”
他指了指远处一片干涸的河滩:“咱们要找的人,不在衙门里,而在泥腿子里。”
第一站,是渭南县的赤水河畔。
据《关中水利图》记载,这里曾是秦代郑国渠的支流所在,虽早已废弃,但地势低洼,若是疏通得当,可灌溉良田千顷。然而当吴禾赶到时,看到的却是一片龟裂的土地和几个正在挖井的老农。
“老人家,这井挖了多深了?”吴禾跳下马,凑过去问道。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直起腰,叹了口气:“三丈了,还是不见水。这赤水河都断流三年了,再挖不出水,明年的春播就全完了。”
吴禾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尝了尝井壁渗出的那点泥浆,眉头紧锁:“这地底下有暗河,只是被淤泥堵住了。你们这么直上直下地挖,挖到明年也见不到水。”
“后生,你懂个啥?”旁边一个正在磨锄头的黑脸汉子嗤笑一声,“这地底下是‘流沙层’,一挖就塌,除非用‘井盘法’,可那手艺,早就失传喽。”
吴禾眼中精光一闪,猛地转头看向那黑脸汉子:“你会井盘法?”
黑脸汉子手一顿,眼神有些躲闪:“瞎……瞎说的。我就是听老一辈人提过。”
“别装了。”吴禾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我叫吴禾,是朝廷派来的劝农司司正。我现在不跟你摆官架子,就问你一句,想不想让这赤水河畔重新长出庄稼?想不想让乡亲们吃饱饭?”
黑脸汉子看着那块干粮,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巴巴的乡亲,终于把锄头一扔:“行!只要你不怕死,我就敢带你下去挖!但这井要是塌了,埋了人,你可别赖我!”
此人姓张,人称“张地龙”,是渭南有名的“土行家”,因性格古怪,不愿依附豪强,一直被排挤在乡野之间。
告别了张地龙,吴禾马不停蹄地赶往蓝田。
在蓝田的深山老林里,他听说有个叫“鲁大眼”的木匠,能造出一种不用牛拉就能提水的水车。吴禾和老李头在山里转了两天两夜,终于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找到了鲁大眼。
此时的鲁大眼正对着一堆废木头喝酒,嘴里骂骂咧咧:“一群蠢货!那是‘龙骨’,不是‘死骨’!这水流是有劲儿的,得顺着它的劲儿来!”
吴禾走过去,捡起一块木头,按照《天工开物》里的原理,在沙盘上画出了龙骨水车的结构图,又结合鲁大眼的构思,修改了几处关键节点。
鲁大眼盯着沙盘看了半晌,猛地灌了一口酒,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妙!妙啊!若是这般改,这水车能提水两丈高!小子,你是谁?”
“我是来帮你把这水车造出来的人。”吴禾笑着伸出手。
离开蓝田后,吴禾并未急着返程,而是折道向北,直奔泾阳县的瓠口。
这里曾是郑国渠的渠首,如今却因泥沙淤积,只剩下一片乱石滩。吴禾在河滩上转了大半天,终于在一个背风的土窑前,找到了正在打铁的王麻子。
王麻子是个独臂汉子,据说是年轻时在修渠时受了伤,被工头赶了出来,从此便靠打铁为生。
“你这铁锹不行。”吴禾捡起地上的一把铁锹,掂了掂,“刃口太厚,挖胶泥费劲。”
王麻子抬起浑浊的眼皮,瞥了他一眼:“后生懂什么?这铁要是不厚实点,碰到石头就卷刃了。”
“若是用‘夹钢法’呢?”吴禾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种前尖后宽的改良犁铧,“芯铁软,刃口硬,既耐磨又锋利。再加上这个‘犁镜’,翻土时土块能自动碎裂,不用人再去敲。”
王麻子接过图纸,独臂微微颤抖。他盯着那图纸看了许久,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好!好!若是真有这种犁,我那死去的兄弟们,也不至于累死在渠上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小子,这图纸你从哪弄来的?”
“从心里弄来的。”吴禾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走吧,咱们去把这犁造出来,让关中的地,都变得好耕好种。”
离开泾阳时,队伍里又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独臂铁匠。
最后一站,是咸阳附近的渭水北岸。
这里地势低洼,常年积水,长满了芦苇和杂草。当地百姓称之为“烂泥湾”,除了放鸭子,种什么都活不了。
吴禾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芦苇荡,眉头紧锁。
“大人,这地没救了。”老李头叹了口气,“水太大,排不出去,种稻子会烂根,种麦子会淹死。”
“谁说要排出去?”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芦苇荡里传来。
只见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拄着根竹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条瘦骨嶙峋的老黄狗。
“水大怎么了?水大正好养鱼!芦苇多了正好肥田!”老头用竹竿敲了敲地面,“只要挖几条‘台田沟’,把土堆在两边,这就成了‘鱼塘台田’。上面种桑养蚕,下面养鱼喂鸭,桑叶喂蚕,蚕沙喂鱼,鱼粪肥田,田泥肥桑。这叫‘桑基鱼塘’,是南方的法子,怎么就不能用在关中?”
吴禾心中一震。这老头说的,竟是后世才有的生态农业理念!
“老人家,您贵姓?”吴禾恭敬地问道。
“老汉姓赵,人都叫我赵瞎子。”老头翻了个白眼,“怎么?你也想笑话我是个疯子?”
“不。”吴禾深深一揖,“我是来请您出山的。这关中十万烂泥湾,正等着您去点石成金。”
赵瞎子愣住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过骂声,听过嘲笑声,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请求。
半晌,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你这后生疯一把!”
半月时间,吴禾的足迹踏遍了关中东部五县。
除了张地龙、鲁大眼、王麻子和赵瞎子,他还遇到了能辨识百草肥料的“草圣”刘婆,擅长嫁接果树的“枝神”孙二娘……
这些人,有的残疾,有的贫贱,有的性格乖张,在正统的官员眼里,他们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刁民”。但在吴禾眼里,他们却是无价之宝。
在返回长安的路上,老李头看着身后跟着的那一支奇形怪状的队伍,忍不住咋舌:“大人,咱们这哪里是劝农司的班子,简直是个杂耍班子啊!”
吴禾勒马回首,看着这群虽然衣衫褴褛却意气风发的“土专家”,眼中满是笑意。
“老李,你错了。”
他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关中平原,声音坚定而有力。
“那些坐在庙堂之上的高官,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道德,却不知稼穑之艰难。而这些人,他们脚踩泥土,手握锄头,他们懂天时的脾气,知土地的冷暖。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劝农司的门虽然冷,但只要有了他们,这关中的地,就一定能热起来!”
夕阳西下,将这支特殊的队伍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们身后,是沉睡千年的荒原;他们前方,是即将被唤醒的生机。
一场关于土地与技术的变革,正随着这支“杂牌军”的脚步,悄然拉开序幕。1
蹲蹲后续的内容,太想看接下来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