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农司门可罗雀

长安城的晨钟敲过三遍，朱雀大街上的雾气还未散尽。

吴禾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紧紧攥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站在了皇城西南角的一处偏僻院落前。

门楣上，“劝农司”三个大字虽是新漆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却紧闭着，门前石阶上落满了枯黄的梧桐叶，显然已有些日子无人打扫。

“这便是陛下赐给咱们的衙门？”身后的老李头挠了挠头，看着这荒凉的景象，有些不敢置信，“怎么看着像座废弃的庙宇？”

吴禾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抬手扣响了门环。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寒鸦。

过了许久，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老门房探出头来，打着哈欠问道：“谁啊？一大清早的，也不让人消停。”

“我是新任劝农司司正吴禾，特来上任。”吴禾亮出腰牌，神色平静。

老门房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吴禾，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扛着锄头、背着行囊的庄户汉子，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劝农司？哦……就是那个刚挂牌子的衙门啊。大人，您这……是不是走错地儿了？这院子虽然赐给了您，可里头除了几张破桌子，啥也没有啊。”

“开门。”吴禾言简意赅。

老门房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拉开了大门。

院落里果然如他所言，荒草丛生，蛛网结梁。正堂之上，除了正中摆着一张缺了角的公案和一把太师椅外，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气。

“老李，带人打扫一下。”吴禾脱下官袍，露出里面的短打，卷起袖子便去擦拭公案上的灰尘，“今日咱们就在这儿办公。”

老李头叹了口气，招呼着那几个从京郊跟来的老农，开始忙碌起来。

吴禾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翻开带来的名册。这是吏部昨日送来的“人员编制”，上面列着户部、工部、司农寺划拨过来的官吏名单，足足有二十余人。

“大人，”老李头扫着地，忍不住问道，“那些官老爷们什么时候来报到啊？这都巳时了，怎么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吴禾看了一眼日晷，目光微沉：“再等等。”

然而，这一等，便等到了日薄西山。

整整一天，劝农司的大门除了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外，再无一人进出。

没有属吏报到，没有文书送达，更没有户部承诺的启动钱粮。

“欺人太甚！”老李头气得把扫帚往地上一摔，“这帮官老爷，分明是把咱们当猴耍！陛下不是下旨了吗？他们敢抗旨？”

吴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他们不敢抗旨，但他们可以‘拖’。”吴禾冷冷一笑，“裴寂他们知道，明面上反对朕的旨意是死路一条，所以便在暗地里使绊子。不给钱，不给人，让我这劝农司变成一座空壳子。只要我吴禾在长安城一天无所事事，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就会多一分底气。”

“那……那咱们怎么办？”老李头急了，“没钱没人，这水利怎么修？稻种怎么推？”

“没人？”吴禾转身，目光扫过那几个虽然疲惫却依然站得笔直的老农，“老李，你们不是人吗？”

老李头一愣。

“明日一早，你带人去京郊，把那些跟咱们一起种过地的乡亲们都叫来。既然朝廷的官老爷们不肯来，那咱们就自己干！”吴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至于钱粮……”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那枚司正大印，在手中掂了加权。

“他们不送，咱们便去‘请’。”

次日清晨，长安城的坊门刚开，一辆破旧的牛车便吱吱呀呀地停在了户部衙门的侧门。

吴禾一身布衣，坐在牛车上，手里拿着一份早已写好的公文。

“劳烦通传一声，劝农司吴禾，奉旨前来领取首笔水利款项。”

门房一见是他，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进去通报了许久才出来，一脸假笑道：“吴大人，真是不巧。刘侍郎今日一早就进宫面圣了，库房钥匙在他身上，咱们也没办法啊。”

“无妨。”吴禾也不恼，直接从牛车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户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那我就在这儿等。刘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走。”

“这……这怎么行？这可是户部衙门，您坐在这儿成何体统！”门房急得直跺脚。

“怎么不行？”吴禾指了指头顶的匾额，“陛下有旨，劝农司办事，各部需全力配合。我这也是在办公，只不过换个地方罢了。”

说完，他竟真的闭目养神起来，任凭门房如何劝说，就是纹丝不动。

此时正值早朝散朝时分，不少官员进出户部，都看到了这荒唐的一幕——那个立下军令状的少年司正，像个无赖一样坐在户部大门口要账。

有人嗤笑，有人摇头，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直到午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门掀开，走下来的正是户部侍郎刘大人。

看着坐在石狮子旁、神色淡然的吴禾，刘大人的脸皮抽搐了几下。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如此不顾脸面，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难堪。

“吴大人，这是何意？”刘大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吴禾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刘大人，下官这不是怕您贵人多忘事嘛。那三万贯钱粮，可是关乎关中十万百姓的活命钱，下官不敢不来‘请’啊。”

“你……”刘大人指着他，手指微微颤抖。

“怎么？刘大人还是没带钥匙？”吴禾故作惊讶，“那下官只好继续等了。听说今晚有宵禁，下官皮糙肉厚，在这石狮子旁凑合一宿也无妨。只是明日早朝，下官若是在金銮殿上也这么坐着等陛下，恐怕就不太好看了吧？”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刘大人的死穴。

若是让陛下知道，因为户部拖延拨款，导致劝农司司正不得不在大门口露宿，甚至闹到金銮殿上去，那他这个户部侍郎也就当到头了。

“你……你狠！”刘大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狠狠瞪了吴禾一眼，“来人！开库！给吴大人拨款！”

半个时辰后，吴禾看着那一车车沉甸甸的铜钱和粮票，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跳上牛车，冲着脸色铁青的刘大人拱了拱手：“多谢刘大人体恤！下官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牛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户部。

老李头坐在钱箱上，激动得手都在抖：“大人，咱们……咱们这就把钱要回来了？”

“这只是第一笔。”吴禾看着手中的钱袋，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招人了。裴寂他们以为把门关起来就能困住咱们，却不知，只要咱们把门踹开，这长安城，便是咱们的天下。”

回到劝农司时，院门口已经聚满了人。

那是老李头从京郊叫来的上百名老农。他们听闻吴禾要带着大家干大事，二话不说，扛着锄头就来了。

看着那一张张黝黑却充满期盼的脸庞，吴禾跳下牛车，深深一揖。

“乡亲们，朝廷不给咱们人，咱们自己就是人！朝廷不给咱们脸面，咱们就用粮食挣回脸面！这劝农司的大门虽然冷清，但只要咱们的心是热的，这关中的地，就一定能热起来！”

“好！”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一刻，这座破败的院落，终于有了生气。

而这场关于土地与粮食的战争，也终于从朝堂的唇枪舌剑，转到了真正的泥泞田野。

吴禾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官场的阻力，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但他不怕，因为他有最朴实的道理——让百姓吃饱饭。

他转身走进劝农司，在公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关中地图，拿起朱笔，在长安周边圈出了十几个红点。

“老李，明日咱们就去这些地方。既然朝廷不给咱们人，咱们就去民间找。关中多的是懂水利的老农，多的是想种好地的百姓。咱们要把他们组织起来，让每一寸土地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老李头看着吴禾眼中闪烁的光芒，用力点了点头：“大人，咱们听您的！”

窗外，寒风呼啸，但劝农司内，却燃起了一团不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