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一席旧叙

第二卷：一席旧叙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卧室。曲晋明醒得很早，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尚且熟睡的尤盛美，为了不惊醒她，小心翼翼掀开被子。可轻微的动静还是让尤盛美醒了过来。

“你醒了，我去给你做早饭。”尤盛美轻声开口。

“你接着睡吧，我今天去食堂吃。”曲晋明低声回道。

“那记得按时吃，别空腹。”

“好。”曲晋明说完，便走进洗手间。等他洗漱完毕出来，尤盛美已经将搭配好的衣物整齐放在床边。

尤盛美下楼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上楼途中顺路看了眼曲兰的房间，女儿还在熟睡。她折返卧室，上前帮曲晋明系好领带。

“我去上班了，你再睡一会儿。”曲晋明说道。

“好。”尤盛美的声音淡淡的。

曲晋明整理妥当，轻轻带上卧室门出门上班。

尤盛美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她点开手机，看见苏红发来的私房菜馆定位，距离家里并不远。她起身洗漱，简单化了个淡妆，换上浅卡其色薄外套，内搭一件素色针织衫，简单收拾完毕后走下楼。

曲兰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尤盛美走近：“兰兰，妈妈中午要出去一趟，午饭你自己解决。”

曲兰抬眼，笑着打趣：“妈妈，你今天打扮这么好看，是出去约会吗？”

“和苏红阿姨吃饭。”尤盛美一边走到玄关换鞋，一边叮嘱，“妈妈走了，中午记得好好吃饭。”

“知道啦，快去和你的闺蜜聚餐吧！”

尤盛美推开菜馆包间的门，目光落在靠窗坐着的男人身上。

孟时安闻声抬眼望过来。

她脚步微顿，只有一瞬。没有惊惶，没有心跳失序，只有时光骤然重叠的恍惚。眼前人的轮廓尚能寻到年轻时的模样，只是二十五年岁月流转，风霜已经落在他眉眼之间。这就是孟时安。她很快敛去那一点短暂的怔忪，唇角浮起得体清淡的笑意，缓步上前，语气平和，如同会见一位久别重逢的旧友：“好久不见。”

孟时安缓缓起身，扬起温和浅淡的笑意，声音沉稳克制：“盛美，好久不见。”

苏红笑着开口：“二十多年前，就是我们两个在这里等你；二十多年后，还是一样。快坐，你们俩多年不见，倒是生分了。时安，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十年前我去美国采购设备的时候吧？”

“是啊。”孟时安应声。

苏红看向二人：“你和盛美，可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了。”

“没错，一晃多年不见，盛美还是这么漂亮。”孟时安说道。

尤盛美含笑摆手：“老了，老了。”

“对了盛美，曲晋明现在还好吗？”孟时安问道。

“嗯，还好，依旧天天在医院忙碌。”尤盛美回答。

苏红在一旁插话：“人家马上就是曲院长了。”

“哦，恭喜恭喜。”孟时安面露喜色。

“谢谢。”尤盛美道谢。

苏红正要继续说：“时安你不知道，为了晋明当上院长，盛美费了多大力气，四处帮忙对接投资……”

尤盛美轻轻打断她：“哎呀，说这个干什么，吃饭，吃饭。”

“对对，先吃饭。”孟时安顺着打圆场。

席间尤盛美转向孟时安：“时安，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不打算走了，准备定居三江。人年纪大了，总想落叶归根。”孟时安轻笑。

苏红好奇追问：“那你的工作怎么办？爱人有没有和你一起回国？”

“实话说，我一直没有结婚。去美国之后一心扑在科研上，后来，也就没有再考虑成家的事。”孟时安平静答道。

尤盛美有些意外：“这么多年，你一直是一个人？”

苏红笑着调侃：“时安，你该不会一直在等什么人吧？”她说着，悄悄看了一眼尤盛美。

孟时安连忙摇头：“没有，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

尤盛美没有接话，安静看着两人闲谈。

“那你回来之后住哪里，总不能长期住在酒店吧？”苏红继续问道。

“我已经让人打扫城南那套老房子了，准备搬过去。”孟时安说。

那处老宅，是他们三人年少一同长大的地方，藏着儿时全部回忆。

尤盛美缓缓开口：“城南现在改成老城片区了，住着热闹，挺好。”

苏红感慨：“盛美，我们也好久没有回去看看了。”

“是啊，太久了。”

孟时安提议：“这周末房子差不多就能收拾妥当，你们有空来我家里坐坐？”

“好呀好呀，正好重温当年的回忆！盛美，你觉得呢？”苏红应下。

尤盛美轻轻点头：“嗯，可以。”

“那就说好了，周末见。”

之后几人闲谈了许多年少旧事。饭局结束，孟时安先行驾车离开。包间只剩下苏红和尤盛美。苏红清楚这段时间曲晋明身上发生的风波，轻声问道：“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思考我和他的未来。可很多时候，当我想要放手，他又会重新抓住我的手。”尤盛美慢慢把病房里曲晋明对她剖白心意的事讲给苏红。

苏红听完，神色认真：“你一定要想清楚。你面对的不只是曲晋明，还有胡雅婷、何晶。他心里必然想要弥补她们母女，这件事，恐怕不会简单。”

“唉呦，我烦死了。”

“我只点到为止。无论你最后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尤盛美看向她，眼底有暖意：“还得是你。”

苏红笑了笑，忽然提起旧事：“你还记得当年孟时安留给你的那句话吗——今后不论你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随时来找我。”

“哎呀，都多少年之前的事了。”尤盛美轻叹。

“当年你一门心思非要嫁给曲晋明，爱得那么深。不然，现在你说不定就是孟夫人了。”

“你别胡说。”尤盛美无奈道。

“我猜他一直未婚，多少和你有关系。”

“你越说越没边，快送我回家。”尤盛美连忙转移话题。

“今天你轮休，这么着急回去干什么？”

尤盛美眉眼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牵挂，轻声道：“兰兰一个人在家，我总不踏实，不知道她吃午饭没？。”

苏红笑着揶揄她：“我的尤主任！兰兰是二十三岁了，不是三岁！你脑子里不是挂着曲晋明，就是惦记曲兰，时时刻刻操心全家，你就不累吗？走，逛街去！暂时把家里那一大一小抛在脑后。”

尤盛美略一思索，点头应允。二人来到商场，走进LV门店，尤盛美看中一只手提包。

“喜欢就拿下，别犹豫。”在苏红的劝说下，尤盛美买下了这只包。都说包治百病，买下新包之后，她的心情舒展了不少。

购物结束已是下午三点，苏红送尤盛美回家。远远看见自家车库停着曲晋明的车，尤盛美心中疑惑——他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她进门换鞋，出声呼唤：“兰兰？”

“妈，你回来啦！”曲兰快步跑下楼，一眼看见她手里的购物袋，眼睛一亮，“哇，买了什么？”

“一个包包。”

“妈妈，你的包都能开店了。”

“那不一样的哦，这是新款。”尤盛美笑着回应。

“好好好，只要你喜欢就好。”

尤盛美问：“你爸爸回来了？”

“嗯，刚到家，在卧室。”

尤盛美拎着袋子上楼，推开卧室门，看见曲晋明躺在床上刷手机。“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下午去厅里开会，结束就直接回来了。”曲晋明答道。

“哦。”尤盛美应了一声，转身换衣服，换好之后坐在梳妆台前，欣赏新买的手提包。

“买新包了？”曲晋明抬眼。

“嗯，中午和苏红逛街顺手买的。老曲，你看，好看吗？”

曲晋明一如既往温和回应：“好看好看。你慢慢看包，我睡一会儿。”

尤盛美疑惑：“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有点困。”

“那你休息吧。”尤盛美把包收好放进衣帽间，转身下楼。

楼下，尤盛美看向曲兰：“兰兰，你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是不是该准备回学校了？”

“妈，我知道，打算下周回去。”

“也好，再读一年你就毕业了。最近接连发生这么多事，对未来有没有新的打算？”

“还没有想好。”

“你要好好规划自己以后的路。不管是留在美国，还是回国发展，妈妈都支持你。”

“知道啦。”

尤盛美从身后轻轻环住女儿，两人脸颊相贴。曲兰轻声开口：“妈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有没有想过，你和爸爸的未来？”

尤盛美没有答话，只是抬手轻轻抚摸女儿的脸颊。

曲兰继续说道：“妈妈，我已经长大了，你不用再担心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好了，大人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妈妈，你还爱爸爸吗？”

“都到这个年纪了，不谈什么爱不爱。”

“我看得出来，你一直深爱爸爸，只是晶晶姐出现之后，一切变了。你表面平静，内心其实一直在煎熬。”

尤盛美看了女儿一眼，略带尴尬地笑了笑。

“被我说中了吧！”曲兰笑着，“但是妈妈，你要相信爸爸。”

尤盛美打断她：“好了，我的事情，就不劳曲小姐费心了，我会处理妥当。”

“好吧，妈妈，我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你。”尤盛美轻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晚上想吃什么？”

“我们去吃日料吧！”

“好，我上楼叫你爸爸起床，你去换衣服。”

尤盛美走进卧室，曲晋明已经醒了。“兰兰想吃日料，咱们晚上出去吃饭。”

“好。”曲晋明应声。

一家三口驱车来到他们常去的日料店。落座后曲晋明开口：“兰兰，你来点菜，今天我请客。”

“真的吗老曲同志，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晚餐结束，他们顺路去旁边的公园。这里是曲兰小时候，一家人周末常来的地方，只是从前大多是尤盛美独自带她过来。曲兰走在两人中间，兴致勃勃：“妈妈，你还记得这里以前有游乐场吗？我每次来都要坐两次旋转木马。”

“当然记得。”

尤盛美无意间瞥见不远处另一组一家三口，画面像极了十多年前的他们。三个人安静并肩漫步，距离上一次全家一同出门，已经过去很久了。

回到家中已是晚上八点。尤盛美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翻看妇科专业杂志；曲晋明则去书房处理工作。不知过了多久，曲晋明上楼。

“盛美，还没睡？”

“看完这一页就睡。”

曲晋明洗漱完毕，坐到床上翻阅报纸。卧室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片刻后尤盛美合上书：“睡吧，不早了。”她说着关掉床头灯。

“好。”曲晋明放下报纸，躺下。

黑暗之中，曲晋明缓缓开口：“盛美，院长的事，我认真想过了。”

尤盛美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声音淡淡的：“嗯，你说。”

“我不想接。”曲晋明缓缓道，“这些年，医院的担子已经够重。我不想再被繁杂的事务困住，更不想因为职务，让我们之间，再多生出嫌隙。”

尤盛美这才慢慢转过身子，抬眼看向他。昏暗的光线下，曲晋明眼底带着疲惫，却格外认真。她沉默片刻，轻轻开口：“老曲，做决定不用考虑我。你心里想要什么，就选什么。我不是要绑着你，也不会拦着你。”

曲晋明望着她，心里五味杂陈，甚至有些茫然。

他清清楚楚记得，从前的尤盛美，一直鼓励他往上走、支持他接任院长。她从前是盼着他坐上那个位置、盼他前程坦荡、名声安稳的。

可如今，她一句“遵从本心”，毫不在意、毫无期许。

“我以为……你会希望我去。”曲晋明嗓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以前你一直希望我接下院长的。”

尤盛美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平静无波：“那是以前。”

她顿了顿，语气清淡却字字清醒：

“老曲，有些事发生了，我们回不到从前。我试着接受，也在学着释怀，但不代表那些过往带来的委屈，会凭空消失。”

曲晋明怔怔望着她，心底只觉得费解。他读不懂尤盛美这份沉静下藏着的倦怠，只当她还陷在近日一连串风波里闹情绪。在他看来，事情既然已经摊开，日子总能慢慢修复，完全没有察觉到，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反复掂量两人的未来。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茫然：“盛美，我知道我亏欠你，可事情都过去了。我总以为风波淡了，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尤盛美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侧过身，背对着他。黑暗吞没了她脸上所有情绪。她不想再多争辩，多说无益。

白天和苏红的谈话、女儿小心翼翼的提问，还有饭桌上孟时安那句尘封多年的承诺，一幕幕在脑海缓缓掠过。她依旧悬在原地，不知道该继续留在这段疲惫的关系里，还是真的该放手。

卧室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一道无形的隔阂横在两人之间。尤盛美闭着眼，心里一片茫然。前路该往哪走，她还没有答案。

【第二章 完】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