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风起闲隙，心起沉澜

一夜缄默，昨夜卧室内没能说开的话，依旧悬在两人之间，落不下答案。

清晨闹钟准时响起，尤盛美抬手关掉，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熟睡的曲晋明。

“曲晋明，该起床了。”

曲晋明含糊地嗯了一声，缓缓坐起身。

尤盛美先起身去洗漱，曲晋明独自靠在床头翻着手机。等尤盛美从洗手间出来，他才起身简单收拾，看向镜前护肤的她，随口开口询问。

“你今天是不是有手术？”

尤盛美对着镜子抹着护肤品，神色平静无波。

“对，早上十点。”

“十点？”

“你中午去食堂吃饭，不用等我了。”

曲晋明淡淡应了句：“到时候再看。”

尤盛美没有再多说，收拾妥当后便下楼准备早餐。

待曲晋明换好衣服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牛奶和几片吐司。两人安静用完早餐，一同出门，到了医院门口便自然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科室。

曲晋明回到办公室，桌上堆满待处理的文件。他换好工作服，沉下心开始处理工作。

另一边，尤盛美照常参加科室例会、巡查病房，一通工作忙完，已经是上午九点多。她回到办公室，仔细翻看今天的手术病例，熟悉流程细节。不多时，护士敲门走进办公室。

“尤主任，该上台了。”

尤盛美点头应声：“好的，我这就过来。”

今日这台阔韧带肌瘤剔除术难度不低，十分考验主刀医生的心态与技术。尤盛美换好手术服，完成所有术前准备，从容走进手术室。

曲晋明的办公室很快传来敲门声。

“曲院长，王院长找您。”

“好，我这就来。”

他心中了然，王院长找他，定然还是接任院长一职的事。

曲晋明走进院长办公室，王院长看着他，语气郑重又恳切。

“老曲，今天找你，是想跟你通个气。班子研究过后，还是决定让你来当院长，明天开会正式通知。我知道你的顾虑，当年那场医疗事故已经过去了，旧事就放下。这么多年你为医院付出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

曲晋明还想推辞，王院长继续劝道：“孙院长要退休，郑伟又出了事，院里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你别再推了。再说，尤主任为了你竞选院长，也费了不少心思，不是吗？”

曲晋明微微颔首，轻声应下：“是，我知道。”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项院内工作安排。待曲晋明走出办公室，抬眼便看见何晶推着胡雅婷，安静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等候。

他快步走上前，语气温和：“雅婷，你怎么来了？来来，快进来。”

推门入内，何晶安置好好胡雅婷后，便先行返回自己科室。办公室里，只剩曲晋明与胡雅婷二人。

胡雅婷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谨慎：“晋明，没打扰你工作吧？”

曲晋明摇头：“怎么会。你来是有什么事？”

“也没有别的急事，就是何晶的事。她在第一产科进修一段时间了，我想着，不如让她回清江。”

曲晋明当即否决：“那怎么行，她的进修时间还没有结束。”

胡雅婷眼底带着歉意：“我明白。只是我和何晶已经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我不想因为我们母女，影响你和盛美的和睦。”

“不会的，盛美没有那么小气。”曲晋明语气沉稳，“再说要是何晶回了清江，她和肖程怎么办？”

“何晶本就是进修医生，早晚都是要回去的。”

“何晶很优秀，到时候争取留院也是完全可以的。”

胡雅婷缓缓轻叹，低声道：“她上大学的时候就想来三江医科大学，当年是我拦着，没让她来。”

曲晋明沉默片刻，出声安抚：“我懂你的顾虑，但现在不一样了。孩子已经和我相认，我亏欠她这么多年，理应多弥补这份缺失的父爱。”

“这样一来，你会很难做。”

“放心，我能处理好。”曲晋明话锋一转，“对了，你见过肖程了，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是个稳重靠谱的小伙子，晶晶托付给他，我彻底放心。”

曲晋明微微点头：“肖程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能力我都清楚，他和何晶，确实般配。”

胡雅婷神色动容，低声感慨：“这件事，终究是委屈兰兰了。”

曲晋明淡淡开口：“兰兰和肖程本就不合适，当初只是我和盛美一心撮合，谈不上亏欠。”

“兰兰快毕业了吧？”

“明年就毕业了。”

胡雅婷由衷感慨：“你们把兰兰培养得很好。”

曲晋明闻言，唇角浅浅扬起一丝笑意。

稍作停顿，胡雅婷再次开口，说到了正事核心。

“晋明，你当真不想接院长这个位置？我听说院里还是想让你当这个院长。”

曲晋明轻轻叹气：“我本来是不想接的，但刚才王院长找我谈话，院里无人接替，我也不好再继续推辞。”

“你的能力摆在所有人眼前。”胡雅婷轻声劝慰，“别一直被过往的旧事困住，往事翻篇，人总得向前看。”

曲晋明沉默点头：“嗯。”

就在这时，办公室房门再次被敲响。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何晶和肖程。

何晶看向两人，轻声道：“妈，到中午了，我们该吃饭了。下午我还有手术，吃完我送你回病房。”

曲晋明抬眼看向手表，已然十二点。

“是啊，不知不觉就到饭点了。”

何晶看向胡雅婷：“妈，咱们去食堂吧，尝尝三江附院的饭菜。”

胡雅婷应声：“好。”

曲晋明语气柔和，接了一句：“是啊，去尝尝我们医院的职工餐。”

何晶转头看向他：“爸，你也去食堂吃饭吗？”

“嗯。”

胡雅婷随口问道：“盛美应该忙完手术了吧？”

“她今早有台大手术，估计还没下台，你们先过去就好。”

几人应声离开办公室。曲晋明拿出手机，给尤盛美发去消息：手术完了吗？

二十分钟过去，手机页面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复。他放心不下，走到妇科手术室询问，护士告知，尤主任依旧在台上手术，尚未结束。

下午还有会议要参加，他不便久等，只能转身前往职工餐厅。刚走进餐厅，便看见郑伟正和何晶、胡雅婷坐在一桌用餐，他上前打了招呼。

郑伟抬眼：“怎么就你一个人？盛美呢？”

“盛美还在做手术。”

郑伟抬手示意：“那坐下一起吃。”

曲晋明不好推脱，顺势坐下，与郑伟并排用餐。

吃完午饭，曲晋明还要赶去学校开会，临走前又给尤盛美发了一条消息：下台记得吃饭，我去学校开会了。

尤盛美结束整场手术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她和同台的几名医生一同来到食堂，刚落座，邻桌细碎的闲聊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今天有人看见曲院长和他初恋在办公室单独聊天。”

“中午还一起在食堂吃饭呢，怎么没看见尤主任？”

“尤主任今天排了大手术，没空过来的。”

坐在她对面的副主任连忙轻轻咳了一声，出声提醒。

那几名医护人员抬头看见面色平静的尤盛美，瞬间噤声，局促起身问好：“尤、尤主任好！”

尤盛美一言不发，面色淡然地起身，径直离开了食堂。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苏红从前和她说过的话，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你要面对的不止曲晋明，还有胡雅婷和何晶。

她从未想过逃避，却也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她点开手机，看见曲晋明中午发来的两条消息，静静看完，指尖微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回复。

下午她还要前往美中宜和出诊。短暂休整过后，她准时动身前往，接诊预约病人，结束工作后，又和其他医生一同研讨病例，全程将所有心绪压在心底。

她原本抽空打算去病房探望胡雅婷，可一想到今早两人独处办公室、中午一同用餐的画面，终究还是打消了念头。她找到曾主任，仔细敲定了胡雅婷后续的治疗方案。

曾主任随口问道：“你不去看看雅婷吗？”

尤盛美神色平淡，淡淡回绝：“不了，我医院还有点事。”

所谓的工作缠身，不过是她给自己找的托词。连日的疲惫，加上今日心底郁结的委屈，早已让她身心俱疲。她没有回本院，直接回了家。

到家时傍晚六点左右，曲兰还没有回来。她走进卧室，换下衣物，躺在床上闭目休息。

再次醒来时，卧室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是曲晋明回来换衣服。

他看见她醒了，轻声询问：“你醒了？”

尤盛美没有应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九点三十五分。

曲晋明看着她：“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你自己吃就好，我没胃口。”

“哪能不吃饭。”曲晋明语气自然，“我煮两碗面。”

说完，他转身下楼。

尤盛美点开微信，看着苏红发来的消息：明天什么时候去？她简单回复：上午我有门诊，下午去。

发完消息，她起身走进洗手间。

没过多久，曲晋明煮好面条，上楼叫她吃饭。尤盛美下楼落座，沉默地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面。

饭桌上气氛安静得有些沉闷。

曲晋明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今天王院长找我，敲定了院长的事。”

尤盛美抬眼看向他：“那你怎么打算？”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再推脱了。”

尤盛美语气清淡，带着几分疏离：“恭喜啊，曲院长。”

曲晋明轻声道：“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

尤盛美没有接话，依旧安静吃面。

停顿片刻，曲晋明主动提起了白天的事。

“今天胡雅婷来找我了……”

尤盛美抬眸：“我知道。”

曲晋明显得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尤盛美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微凉，语气平静却带着刺：“你曲院长在医院食堂搞家庭聚餐，还怕别人不知道你和初恋情人在办公室密谈。”

曲晋明立刻出声解释，语气坦荡：“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她来只是商量何晶留院还是回清江，没有别的事！中午我本来想等你，知道你手术没结束，才先去吃饭，刚好碰到她们坐下一起吃，郑伟当时也在场。”

尤盛美看着他，心底的委屈层层翻涌：“我还在台上做手术，曲晋明。你明明知道，就不能等等我吗？”

“我等了呀！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去妇科找你，护士说你还没下台，而且早上是不是你亲口和我说，不用等你吃饭。”曲晋明有些无奈。

“是，我是这么说过。”

“那不就行了。”

简单的一句话，彻底压垮了尤盛美隐忍的情绪。

“曲晋明，你和你的初恋、你们的孩子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里是医院，是我日复一日工作立足的地方！”

她话音落下，狠狠将筷子拍在桌面上，起身径直上楼。

曲晋明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震得愣在原地，三秒后才反应过来，立刻抬步追上楼。

尤盛美已经躺回床上，背对着他。曲晋明坐到床边，语气带着歉意。

“盛美，对不起。下午要开会，我当时没多想就去吃饭，郑伟招呼我坐下，我也不好推脱。”

尤盛美依旧沉默，一言不发。

“盛美，我和胡雅婷就只是老同学，没有别的任何关系。”

尤盛美轻声打断他的辩解，声音很轻，却满是无力：“你是何晶的爸，她是何晶的妈”

“性质不一样。”曲晋明语气坚定，“我和她早就过去了。今天她来，只是为何晶的事情，我不能不管。但今天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道歉，我错了。”

尤盛美缓缓侧过身，淡淡看了他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曲晋明放轻语气，认真道：“我知道往后和胡雅婷免不了接触，但你相信我，我们之间，就只有何晶这一件事。”

“曲晋明，你马上就是院长了。”尤盛美语气微凉，“做事，总要多掂量后果。”

“我明白。”

“你明白，今天还是做出了这种让人闲话的事。”

曲晋明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轻声化解：“今天突发情况嘛。”

尤盛美静静瞪了他一眼，不再搭话。

“别生气了。”曲晋明轻声道，“我去收拾厨房。”

他伸手替尤盛美盖好被子，随即转身下楼。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尤盛美独自躺在床上，心绪纷乱。

胡雅婷这三个字，从今往后，彻底横在了她和曲晋明之间，成了一道跨不过、躲不开的鸿沟。从前两人闭口不提，便能假装无事、安稳度日。可经过今天，所有隐秘的纠葛都被摆到了明面上，再也无法忽视。

她心里乱糟糟的，万般纠结拉扯，一时半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往后的日子。

楼下，曲晋明收拾完厨房，便去书房处理剩余的工作。

不多时，曲兰回到家中。客厅空无一人，她径直走上楼梯，看见卧室亮着灯，便推门走了进去。

“妈，你今天怎么休息这么早？”

尤盛美轻声回应：“今天太累了。”

“噢，那你好好休息。”曲兰笑着开口，随即说起正事，“对了妈，我买到下周三的机票了，这一走就要等到明年才能回来。你和爸爸商量一下，挑个时间和晶晶姐他们一起吃顿饭吧。上次吃饭是我提的，要是不去吃饭人家该说了。”

尤盛美轻声应下：“下周三？时间很快了。好，我和你爸爸说。”

“那我先去换衣服啦，妈晚安。”

“嗯，晚安。”

曲兰离开后，尤盛美心底暗自轻叹。

女儿这一走，往后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与难堪，大多时候，就只剩她一个人独自承受、独自面对。

深夜，曲晋明处理完工作，回到卧室。屋内光线昏暗，他以为尤盛美已经睡着，轻手轻脚走进洗漱间。待他躺回床上，身侧的人忽然开口。

“兰兰订了下周三的机票，让你定时间，和何晶他们吃饭。”

曲晋明应声：“下周三就走？行，到时候我们送她去机场。吃饭那就定明天下午，下班后一起。”

尤盛美淡淡道：“那你们明天去吧。”

曲晋明微微一怔：“什么叫你们？你不去？”

“我明天下午有约了。”

“是和苏红？”见她默认，曲晋明轻声提议，“那就推到周天。”

尤盛美语气带着不容松动的坚持：“凭什么？我早就和人约好了。”

“我说的是和何晶他们的聚餐。”

尤盛美不再回话，安静背过身子，彻底不愿再多说一句。

曲晋明看着她疏离的背影，沉默片刻，顺势从身后轻轻拢住了她，是多年相处习惯性的亲近，动作浅淡克制，没有刻意讨好。

“盛美。”

他声音低沉平淡，是平日里惯有的温和语气。

尤盛美心底清清楚楚明白他的意图，身子微微一僵，没有回头，语气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疏离。

“曲晋明，我今天太累了，下次吧。”

曲晋明指尖微顿，低声续了一句：“我们好久没有了。”

没有撒娇纠缠，没有卑微讨好，只是平静陈述事实，是他一贯内敛自持的模样。

尤盛美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清晰的距离感，干脆打断了他：“我今天真的很累，你也早点休息，好不好？”

她的拒绝平静温柔，却没有半分退让、半分余地。

曲晋明动作一顿，不敢再闹了。

他能清晰感觉到她今晚极致的冷淡与刻意的疏远。若是从前，哪怕两人闹了别扭、心生隔阂，她纵使生气，也会软下心迁就他，绝不会这样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的推开自己。

他心里已然清楚，白天食堂的闲话、自己不避嫌的相处，是真的深深堵在了她心上，让她介怀、难过。

他不再强求，默默收回手，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安分躺回床上。

尤盛美侧躺着，久久无法入眠。只要一想到，曲晋明的生命里永远存在一个何晶，心底就一阵阵膈应。

今夜的委屈像细小的潮水，慢慢漫上来。她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决断，只是心口沉甸甸的，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失望。窗外夜色安静，可她心里，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笃定安稳。

第三章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