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尼的手慢慢松开了枪柄。1
不是因为他不想开枪,而是因为他在病房门口听见了父亲的心跳。
滴滴,滴滴。
那声音很轻,却比码头上的枪声更重。
一下一下,敲进他的骨头里,把他从暴怒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汤姆带人赶到时,桑尼正靠在病房外的墙上,额角全是冷汗。
“父亲呢?”汤姆问。
“活着。”桑尼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但谁再靠近这里,我就当他是来补第二枪的。”
汤姆皱眉:“走廊外面已经有人了。”
“让他们报名字。”
“是。”3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
“然后让他们滚。”
桑尼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了一下。
他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以前的他,会先骂,会先打,会先把手里的东西砸出去。
可现在,他站在父亲病房门口,身后是心电监护仪,身前是整座城市的黑暗。
他不能乱。
他一旦乱,柯里昂家就完了。
————————
那一夜,桑尼没有离开病房半步。
他把走廊里的长椅搬到了门口,像把自己钉在父亲和危险之间。
汤姆带来的人陆续抵达。
保利没能救回来。
司机倒在方向盘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车门把手。
桑尼听见这句话时,没有再吼。
他只是低头,把枪从手里放下,像放下某种过去很久的东西。
“去查。”他说,“但别先动手。”
汤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
以前的桑尼,从来不会说“别先动手”。
他会说“把他们全拖到码头”。
桑尼却只是望着病房门上的小窗,声音很低:
“父亲还在里面。他现在需要的是柯里昂家不乱,不是柯里昂家变成一群疯狗。”
他抬手,按住额头。
“传下去。所有成员,二十四小时内不许单独外出。所有人,不许碰孩子、女人、老人。谁违反,先由我处理。”
汤姆点头。
“还有。”桑尼忽然补充,“医院这边,我守。”
“你三天没合眼。”
“我守。”
汤姆沉默片刻。
“好吧。”
“不是好吧。”桑尼转头看他,“是必须。谁想趁这个时候把消息捅出去,谁想趁父亲倒下夺权,让他们来问我。”
他的眼睛还红着,却不再像野兽。
更像一把刚被打磨过、还带着烫意的刀。
——————
第二天清晨,有人混进医院。
一个穿着医生外套的男人,手里提着花,袖口微微鼓起。
他刚走到走廊尽头,就被桑尼拦住了。
桑尼没有拔枪。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像看着一张不该出现的纸牌。
“谁的医生?”
“医院安排——”
“谁的医生。”
男人脸色变了。
桑尼没有提高声音。
“汤姆。”
汤姆立刻上前。
花被拿走,男人被“请”出了医院。
后来查出来,那花茎里藏了细线,袖子里有微型相机。
不是来杀人的。
是来探消息的。
有人想确认维托·柯里昂到底伤得有多重。
有人想趁乱拍几张照片,让所有墙头草都知道:柯里昂家的船漏水了。
桑尼得知这件事后,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说话。
汤姆以为他会暴怒。
可桑尼只是低声说:
“让他们拍不到。”
“已经处理了。”
“不是已经。”桑尼抬眼,“是以后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让他们拍不到。”
他转身走回病房。
“告诉所有人,从今以后,柯里昂家没有‘临时’。”
“父亲倒下之前,我是他的大儿子。”
“父亲倒下之后,我是柯里昂家的大儿子。”
这句话传出去后,家族里原本浮躁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们发现,桑尼·柯里昂没有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崩溃。
他反而把整块摇摇欲坠的木板,一寸一寸顶了起来。
病房里的第三天,桑尼第一次接到了索洛佐的电话。
对方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怜悯。
“维托受伤了,我很遗憾。”索洛佐说,“家族现在需要稳定,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汤姆想接电话。
桑尼却自己拿起了听筒。
他没有立刻说话。
病房里,父亲仍在昏迷。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替他数着呼吸。
桑尼握着电话,声音低而稳:
“你想谈什么?”
索洛佐笑了一下。
“谈未来。”
“柯里昂家的未来,不在你嘴里。”
“维托现在不能说话。”
“那就不说话。”桑尼说,“等他醒来,他会听。在他醒来之前,柯里昂家的事,由我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桑尼,你一向冲动。”
“你一向多疑。”桑尼回答,“可你最好记住,多疑的人如果开始冲动,会比谁都危险。”
他挂了电话。
汤姆在旁边听见,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桑尼说了什么狠话。
而是因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吼,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那不像桑尼。
那像极了维托·柯里昂。
同一天夜里,桑尼又处理了三件事。
一个码头工头擅自带走了两名柯里昂家的年轻人,说要去“找回场子”。
桑尼没有派枪。
他只是让汤姆把人带回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工头的手按在桌上。
“你可以恨。”桑尼说,“但柯里昂家不许趁乱。谁趁乱,谁就是拿父亲换自己的痛快。”
工头脸色惨白。
另一个家族旧部不服气,觉得桑尼太软。
桑尼只回了一句:
“软?父亲躺在里面,我还能坐在这里讲规矩。你觉得这是软?”
旧部低头了。
第三件事,是警察来问话。
他们想知维托·柯里昂的伤情,想知道保利是否还活着,想知道那辆车的司机到底是谁。
汤姆本来准备用律师挡。
桑尼却亲自去了接待室。
他坐在那里,衣服上还带着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他听见警察问:“你父亲情况怎么样?”
桑尼沉默了几秒。
“正在恢复。”
“我们能见到他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医生不让。”
警察盯着他。
桑尼没有躲。
“医生说不让,就是不让。”他说,“柯里昂家不会在医院走廊里制造新的伤口,但也不会让任何人拿着笔录本走进病房。”
那晚之后,医院里的人都知道,桑尼·柯里昂变了。
不是变得不像他自己。
是终于学会了把自己变成一把有鞘的刀。
而在城市另一头,迈克尔和露西正躲进一间远离码头的小屋。
那是迈克尔提前准备的地方。
不在城里最危险的地方,也不在太偏远的荒野。
是一间靠海的小屋,窗台上摆着旧玻璃瓶,瓶里养着半死不活的水仙。
露西到的时候,浑身湿冷,头发贴在额角。
她没有哭。
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迈克尔也没有问太多。
他只是把一条干毛巾递给她,然后转身去炉子上烧水。
屋里安静。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炉火一颤一颤。
露西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枚桑尼留给她的戒指。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该放下。
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放下。
迈克尔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看见她盯着戒指,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碰那枚戒指。
也没有说“把它给我”。
他只是把牛奶放在桌上,轻声说:
“喝一口。”
露西抬头。
“我不饿。”
“你会冷。”
“我不冷。”
迈克尔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雪落在灯下。
“你嘴硬的样子,跟我哥一样。”
露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迈克尔却没有再刺激她。
他退后一步,坐到椅子上。
“露西。”
“嗯。”
“你可以难过。”
“……”
“也可以哭。”
“我不想哭。”
“那就先不哭。”
“可是我想说。”
“说。”
露西低下头,声音很轻。
“他还在等我。”
迈克尔没有接话。
露西继续说:“他让我等。他说过会回来。他答应过我,事情结束后,带我去看海。”
迈克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回来的。”
“那你呢?”
“我?”
“你为什么在这里?”
迈克尔看着她,很久。
“因为这里需要你。”
露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需要?”
“嗯。”
“不是喜欢?”
迈克尔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中,却没有躲。
“我喜欢你。”
露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想起他?”
迈克尔的声音很稳。
“因为你是露西。”
“不是?”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