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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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屋里那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我知道我这样不对。我知道我不该在雨夜来敲你的门。我知道如果桑尼回来,他会把我按在地上;如果父亲知道,他会把我从柯里昂家除名;如果别人知道,他们会说迈克尔·柯里昂毁了一个等他哥哥的女人。”
他顿了顿。
“可我仍然来了。”
露西的手指攥紧衣角,指节发白。
她看着他湿透的肩,看着他低下去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柯里昂家少爷的眼神。
那是一个犯了错、却知道自己错得彻底的人的眼神。
“迈克尔……”她声音发颤,“你为什么要这样?”
迈克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桌上那碗缝衣用的水推开一点,怕打湿她刚补好的袖口。
然后他说:“因为你一个人太孤单。”
露西愣住。
“你怕黑,怕打雷,怕门口忽然安静下来。你嘴上说没事,可你每次听见脚步声都会先抬头,再看是谁。”
迈克尔慢慢抬起头。
“露西,你从来不是强撑给自己看的。你是在等一个人。”
露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在等桑尼。”她几乎是强迫自己说出口。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迈克尔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桑尼让你等。”
“可我等得越久,就越不像自己。”
他声音很低。
“他给你一枚戒指,却把你钉在门口。我来了,不是要替你打开门。”
他看着露西。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门外也有雨,你不必一个人淋着。”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露西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曾以为,只要桑尼回来,一切就会重新开始。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会带她跑遍半个纽约的桑尼。
而是迈克尔。
是那个安静、克制、会在巷口替她扶住伞的男人。
露西退后一步,像是怕自己靠得太近。
“你不能再这样。”
迈克尔点头。
“好。”
“真的?”
“真的。”
他拿起伞,转身要走。
可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露西。”
她站在昏黄灯影里,没有追上来。
迈克尔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会不会难过?”
露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不知道。”
迈克尔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就是会难过。”
他没有再说话。
门外雨声很大。
露西忽然喊住他。
“迈克尔。”
他停下。
“进来吧。”
迈克尔回头。
“雨太大了。”
“你湿透了。”
“我站一会儿就好。”
“会生病。”
“我不怕。”
露西咬着唇,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把他拽了进来。
门在两人之间合上。
那一下,像把外面的世界关到了很远的地方。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露西的手还抓着他湿冷的袖口。
迈克尔没有抽走。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像看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露西。”
“嗯。”
“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吗?”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只能坐一会儿。”
“好。”
迈克尔把伞放在门边,坐到床脚。
露西坐在另一头,手里还捏着针,却缝不下去了。
针尖刺破指尖,她也没出声。
迈克尔看见了。
“疼吗?”
“不疼。”
“骗人。”
他靠近一点,轻轻握住她的手,把针拿开。
他的掌心很凉,却稳。
露西没有抽手。
“你总像你哥。”她低声说,“他也会这样拿我的针。”
迈克尔动作一顿。
“哪里像?”
“都一样。”
“不一样。”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他拿针,是嫌你缝衣服的样子太乖。”
露西怔住。
迈克尔继续说:“我拿针,是怕你再疼一次。”
这句话落下来,比雨更凉,也比油灯更烫。
露西低下头,眼泪掉在桌上。
迈克尔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那块湿毛巾递给她。
“擦擦吧。”
露西接过,却没有擦自己。
她伸手,擦去他额发上的雨水。
迈克尔屏住呼吸。
他不敢动,怕一动,她就收回手。
露西的手指很轻。
从他额头,到眉骨,再到被雨水打湿的脸颊。
“你瘦了。”她忽然说。
“是吗?”
“嗯。”
“那你也是。”
“我没有。”
“有。”
“你骗人。”
迈克尔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不是柯里昂家的少爷笑。
不是桑尼弟弟的笑。
只是一个男人被女人擦去雨水时的笑。
“露西。”
“嗯。”
“如果桑尼回来,我会退。”
“……好。”
“如果父亲知道,我会认。”
“……好。”
“如果所有人都说你该属于他,我也会先问你一句。”
露西抬起眼。
“问什么?”
“你愿不愿意。”
她沉默很久。
然后轻轻说:“我不愿。”
迈克尔的心像被人攥住。
“不愿什么?”
“不愿只等一个人。”
“……”
“也不愿被任何人当成柯里昂家的东西。”
她声音很轻。
“我想先做露西。”
迈克尔看着她,很久。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
“那今晚,”
露西看着他掌心。
“我是什么?”
“是我愿意陪着你的人。”
露西没有握。
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小声哭了起来。
迈克尔没有碰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坐在一片安静下来的雨里。
那一夜,他们没有越过那条线。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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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桑尼去了港口。
他没有带人。
也没有带柯里昂这个姓。
他穿了一件旧外套,站在码头尽头,潮水打湿鞋面。
他等了很久。
从清晨等到黄昏。
从黄昏等到夜色落下。
露西没有来。
洗衣房也没有亮灯。
隔壁卖鱼的女人看见他,眼神闪躲。
“你找露西?”
“是。”
“她昨晚被人接走了。”
桑尼的心猛地一沉。
“谁?”
女人咬了咬唇。
“一个穿黑伞大衣的年轻人。”
桑尼站在原地,脸一点点白了。
黑伞。
年轻人。
迈克尔。
他几乎立刻要转身,可刚迈出一步,远处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枪响了。
一声。
两声。
像有人把黑夜撕开。
码头尽头,一辆黑色轿车撞进消防栓,水柱冲天而起。
桑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认得那辆车。
那是父亲的专车。
他疯了一样跑过去。
水雾里,司机保利倒在方向盘上,唐·柯里昂的胸口一片暗红。
“父亲——!”
桑尼扑过去,手抖得几乎扶不住他。
维托·柯里昂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桑尼吼得整个码头都在震。
“叫医生!叫汤姆!叫所有人!”
枪声过后,纽约的夜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柯里昂家的长桌,第一次真正空了。
父亲不在。
小儿子不在。
只剩下桑尼。
维托·柯里昂被送进医院。
子弹擦过要害,却没有立刻夺走他的命。
他昏迷。
发烧。
伤口反复出血。
病房外,柯里昂家的人像被暴风雨冲散的船,慌得不成样子。
桑尼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从码头捡来的枪。
汤姆赶来的时候,看见他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
“桑尼。”
“别拦我。”
“我没拦你。”
“我要让他们死。”
汤姆按住他的肩膀。
“父亲需要你活着。”
桑尼猛地甩开他。
“我活着有什么用?父亲躺在里面!露西被人接走!整个家族像一群没主的狗!”
汤姆没有退。
“那你更该把狗群管起来。”
桑尼一拳砸在墙上。
可这一次,他没有砸桌子。
没有砸枪。
没有砸任何人的头。
他砸完,看着手背上渗出的血,忽然喘不过气。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滴滴响。
像父亲还在替他数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