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哭的女孩
九月初,开学第三周。
江淮省的天还是热,下午四点多放学,太阳明晃晃挂着,照得人睁不开眼。校门口堵成一锅粥,接孩子的车排了两排,喇叭声一声接一声,电动车见缝就钻,家长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的名字。
她今天本来就烦。
早上出门的时候,昨晚背的英语单词又忘了一半,默写肯定砸了。第二节课数学小测,最后一道应用题没做完,交卷铃就响了。中午吃饭,同桌把她饭盒碰翻了,汤洒了一桌子,她裙子前面沾了一块油渍,擦了半天擦不掉。下午美术课,她带的彩笔缺了两支最常用的颜色,被老师说了两句。
一条条,一桩桩,全堵在胸口,咽不下去。
她背着书包从校门口挤出来,低着头,步子拖拖拉拉的。穿的是白衬衫配浅灰色校服裙,裙摆到膝盖,腰上那条松紧带不知什么时候卷了边,勒得肚子有点痒。白袜子拉到小腿,黑色皮鞋。红领巾系在脖子上,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妈给系的,方方正正,一整天她都没动过,还端端正正的。
她妈今天没来。早上说下午有事,让她自己坐公交回家。
她走到公交站台,站牌底下已经挤了七八个人。她站在最外边,书包抱在怀里,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
一辆,两辆,三辆……等了快十分钟,要坐的那路车一辆没来。反倒是别的线路过去了好几趟,每趟都塞得满满的。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了。
肚子有点胀。中午那碗汤洒了一半,没喝多少,但课间她喝了两大杯水,这会儿全往下沉。她夹了一下腿,往站台旁边的便利店看了看。便利店里有个厕所,但门口的牌子写着“仅限顾客使用”,她摸了摸口袋,只有两块五,买不起什么东西。
算了,再忍忍。公交车应该快来了。
又过了五分钟。公交车还是没来。
那种胀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从小腹往下压,压得她忍不住把两条腿并在一起,脚在地上小幅度地跺。书包抱在胸前,压着肚子,反倒更难受。她把书包换到一只手上拎着,另一只手按了按小腹,按下去那一瞬间差点没忍住,赶紧松开。
旁边等车的人越来越多。有个阿姨拎着两袋子菜,挤到她旁边站定了,塑料袋蹭在她胳膊上,湿乎乎的。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脚跟踩到了后面一个人的鞋,那人“啧”了一声,她赶紧回头说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天。太阳还没落,天蓝得干干净净,一丝云都没有。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带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想给她妈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妈,我憋不住了,公交还没来。”又删了。她妈下午有事,说了让自己回去的。发过去,肯定又是一顿说。
她蹲了下来。
站台边上有一根柱子,她把书包放在脚边,蹲在柱子后面,两只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这个姿势稍微好受一点,至少肚子不用绷着了。
但好景不长。
那种感觉突然往下坠了一大截。她整个人一激灵,猛地站起来,夹着腿,在原地跺了两下脚。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站台后面是一排停着的车,再往后是路边的绿化带,灌木丛长得半人高。绿化带后面是一堵围墙,围墙底下有一小条窄窄的水泥台子。
她拽着书包,从站台后面绕过去,走到绿化带的缝隙里。灌木丛刚好挡住站台上的人的视线,但缝隙不大,她侧着身子挤进去,蹲在墙根底下。
书包放在脚边。
她掀起裙子,去拽里面的内裤。白衬衫的下摆卡在裙腰里,她手忙脚乱地扯了两下,没扯开,越急越乱。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一声砸在膝盖上。
然后她没忍住。
在她还在拽内裤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腿内侧往下淌,内裤没拽下来,全兜在里面,然后从边缝渗出来,淌到裙摆上,滴在墙根的水泥地上。
她蹲在那,整个人僵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膝盖上,砸在裙子上,砸在地上那滩水里。
她哭出了声。
不大,但站在站台最边上的人应该能听到。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哭,鼻音很重,带着抽气的声音。
站台上有个中年女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灌木丛挡着,只看到一个蹲着的影子,看不清是谁。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没过来。
她蹲了好一会儿,直到哭得没力气了,才慢慢站起来。裙子后面湿了一大片,白衬衫的下摆也湿了,贴在小腹上,凉飕飕的。内裤湿透了,裹在腿上,走一步磨一下。
她把书包拎起来,从绿化带缝隙里挤出来,回到站台边上。等车的人换了一拨,刚才那个拎菜的阿姨已经不在了。没人注意她,她低着头,把书包抱在胸前,挡住裙子上的湿痕。红领巾还端端正正系在脖子上,一点没歪,一点没湿。
公交车终于来了。
她挤上去,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座椅是塑料的,硬邦邦的,湿裙子贴在上面,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把书包放在腿上,挡住前面。窗帘拉了一半,遮住半边脸。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路灯已经亮了,黄黄的光照在路面上。她的眼泪还没干,脸上绷着一层浅浅的盐渍,痒痒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妈发来消息:“到哪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快到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着窗外。红领巾的角被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起来,一下一下扫在她的下巴上。她没去管它,就让它扫着。
到站的时候,她起身,书包抱在胸前,裙子后面的湿痕已经被座椅捂得半干了,但颜色还是比周围深。她下车,往小区门口走,步子不快,两条腿微微分开,怕磨。
小区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没说话。她低着头走过去了。
单元门口,她掏钥匙,开门,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她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湿过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印子,不仔细看不太出来。内裤还湿着,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又哭了一小会儿。声音压得很低,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