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
九月初,开学第一天。
江淮省的秋天还远得很,早上七点半,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着了。气温不算太高,但闷,车窗关着开空调还行,一开窗就是一股热风裹着尾气的味道。
建设路堵成了一锅粥。前面是送孩子的车,后面是赶着上班的车,中间还夹着几辆电动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红灯变绿灯,绿灯又变红灯,车子挪了两百米,又停下了。
车是一辆白色的两厢车,不算新,后保险杠上有几道蹭痕。驾驶座上坐着妈妈,副驾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后座坐着女儿。
女儿今年四年级,开学第一天,穿的是新校服。白衬衫,藏蓝色的背带裙,裙摆到膝盖,背带上有两个银色的方扣。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帮上印着学校的校徽,也是新买的。书包放在旁边座位上,粉紫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新文具盒,塑料膜还没撕。
红领巾在脖子上系着,系得规规矩矩,结打得方方正正。这是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妈亲手给系的,还叮嘱了一句“别弄歪了”。
堵了快二十分钟了。
女儿在后座扭来扭去,先是用手撑着座椅,又换成抱着书包,最后把书包扔到一边,两条腿夹在一起。
“妈。”
“嗯。”
“我想上厕所。”
她妈看了一眼导航,前面一片红。
“忍一下,过了这个路口就有加油站。”
“忍不住了。”
“这才走了多远?你出门怎么不去?”
“我去了,就……没尿出来。”
“没尿出来?那你现在怎么又有了?”
“不知道。”
她妈拍了一下方向盘,叹了口气。从副驾的手套箱里翻了翻,摸出一个塑料袋,是早上买包子时顺手塞进去的,白色的,薄薄的,上面印着“XX包子铺”几个红字。
“给,用这个。”
她从座椅缝里把塑料袋递过去。
女儿接过来,捏在手里,看了看。
“在车上?”
“不然呢?你忍得住吗?”
女儿咬着嘴唇,看了看窗外。旁边并排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里有人往下看。前面是一辆面包车,后面是一辆出租车。车距都很近,谁也开不了门。
“……那你把后视镜掰过去。”
她妈把车内后视镜掰了个角度。女儿在后座弯下腰,把校服裙往上掀,然后把塑料袋撑开,垫在下面。
她试了试姿势,蹲在座位前面那个凹下去的空间里,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塑料袋太小了,撑开的面积只有巴掌大,边缘勉强兜住。
“妈,太小了。”
“你凑合用。快点。”
女儿憋着,努力了半天,终于尿出来了。温热的液体流进塑料袋里,袋子底部马上鼓起来,沉甸甸地往下坠。她用手兜着袋子底,尽量不让它歪。
然后她感觉到腿上一热。
低头一看,塑料袋底部,靠近侧边缝线的地方,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尿从裂口渗出来,顺着袋子外壁往下流,淌到了她的腿上,又滴到了座椅上。
“妈——”
“又怎么了?”
“漏了。”
她妈回过头,一看后座:女儿半蹲着,裙子撩到腰上,手里那个塑料袋歪着,尿从袋子里往外渗,女儿的大腿内侧亮晶晶的,座椅坐垫上已经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正在往外洇。塑料袋上“XX包子铺”的红字被泡得模糊了。
“你怎么搞的!”
“袋子破了……它本来就是破的。”
“破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知道它破了!是你给我的!”
她妈把车往右打了一把方向,勉强靠边停了下来,双闪打开。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绕过去了。
“你真是……你知不知道这座椅洗一次多少钱?你开学第一天就给我搞这种事?”
“又不是我的错,你给我的袋子本来就是破的——”
“你还顶嘴?我让你在车上尿的?谁让你出门前不尿干净?”
“我尿了,没尿出来——”
“那你不会说?你不会说你想办法?你就在这给我漏一车?”
女儿的眼眶红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漏了的塑料袋,尿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滴在新校服的裙摆上,藏蓝色的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白衬衫的下摆也沾了,黏在肚子上。
“妈,我裤子湿了。”
“湿了活该!你自己看看你干的什么事!”
“是你让我用袋子的……”
“我让你用袋子,我让你把袋子弄破了?你手是干嘛的?你不知道兜着点?”
女儿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混着腿上的尿一起往下淌。新运动鞋的鞋面上溅了几滴,白色的鞋面洇出灰黄的印子。
她妈从纸巾盒里抽了一把纸,往后座一扔。
“擦!赶紧擦!”
女儿接过来,胡乱擦腿,擦座椅,擦裙子。纸巾一沾就透了,碎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粘在皮肤上。越擦越乱,湿的地方没擦干,反而把范围抹大了。
“行了行了别擦了,越擦越脏。”她妈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透气,“把袋子系上,别漏得到处都是。”
女儿把那个破塑料袋打了个结,放在脚垫上。袋子里的液体晃了晃,从裂口又渗出来一点,在脚垫上洇开。
她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女儿的校服裙子湿了一大片,衬衫下摆也湿了,红领巾倒是好好的,还系在脖子上,整整齐齐,没沾上。她早上亲手给系的,一点没歪。
“你红领巾倒是一点没事。”她妈冷笑了一声。
女儿没接话,低着头,眼泪滴在湿掉的裙子上,跟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前面的车流开始动了。她妈把双闪关了,车子汇进车流,慢慢往前开。
“到学校怎么办?”女儿小声问。
“什么怎么办?”
“我裙子湿了……同学会看见。”
“你活该。谁让你尿车上?”
“是你让我——”
“闭嘴。再说一句你今天就给我在车里坐着,别去上学了。”
女儿把嘴闭上了。车里的空调吹着,湿掉的裙子贴在腿上,凉飕飕的。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挡住裙子上那一大块湿痕。红领巾的角从书包底下露出来,还是整整齐齐的,方方正正。
前面就是学校大门了。门口全是送孩子的车和人,交警在指挥,家长在挥手,学生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跑。她妈把车停进临时停车位,拉了手刹。
“下车。”
“妈,我裙子……”
“你自己想办法。谁让你搞成这样的。”
女儿拉开车门,背着书包下了车。风一吹,湿裙子贴在腿上更明显了。她把书包抱在胸前,挡着往前走,步子夹着,不敢迈大了。
校门口的值日生拦住她:“同学,你红领巾系得真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红领巾端正地系在白衬衫领子下面,方方正正,一丝不苟。书包底下,裙子上的湿痕在太阳底下慢慢洇开,像一朵深色的、正在绽放的花。1
真的要给老师跪了,写得太细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