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商场门口的喷泉还没开,池子里的水浅浅一层,底下铺着蓝白相间的马赛克瓷砖,被太阳晒得发烫。商场外墙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个等活的代驾司机,手机横着拿,打游戏打得噼里啪啦。旁边一排梧桐树,树干刷了白灰,树冠连成一片,底下摆着长椅和垃圾桶,树荫里蹲着两个外卖骑手在扒盒饭。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拎购物袋的,推婴儿车的,穿校服放学回家的,都有。
一个家长从商场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化妆品。四十来岁,短发,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坠子是个玉佛。穿一件墨绿色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脚上一双坡跟凉鞋,走路嗒嗒响。她后面跟着个女孩,校服裤子,深蓝色,侧面两道白杠,裤脚收在脚踝上。白色短袖,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红领巾,系得规规矩矩,结打在正中间。校卡挂在胸前,蓝色的挂绳,照片上她扎着两个小辫,笑的时候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紧,鞋面干净,只有鞋头蹭了一点点灰。头发扎成两个低低的丸子,用粉色发圈缠着,一边一个,圆滚滚地贴在耳朵后面。
家长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面,停住了。那棵树比旁边的粗一圈,树根处的铁篦子翘起来一块,底下的泥土露出来,被水浇过又晒干,裂成一块一块的。树冠投下来的影子正好盖住人行道靠里那一侧,旁边是个垃圾桶,绿色的,桶口塞满了奶茶杯和快餐盒。
家长回头看了女孩一眼,下巴朝树底下抬了抬:“去那儿。”
女孩没说话。她站在人行道正中间,先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的地砖上。书包是粉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兔子,兔子耳朵耷拉着。然后她两只手交叉抓住校服外套的下摆,往上一掀,把外套脱了。外套里面是白色短袖,下摆扎在裤子里。她把外套叠了两下,放在书包上。
然后她开始解裤子的松紧带。
人行道上的人还在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公文包从她左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走过去了。一个推婴儿车的妈妈从她右边经过,婴儿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干,眼睛看着女孩,妈妈没看。代驾司机们还在打游戏,外卖骑手在扒最后两口饭。商场的玻璃门开开合合,冷气漏出来,混着里面的音乐声。
女孩把裤子褪到膝盖。深蓝色的校服裤子堆在小腿上,露出里面的粉色内裤,边上有蕾丝。她穿着内裤站在人行道正中间,两只手拎着裤腰,怕裤子掉下去,脚上还是那双白运动鞋,鞋带系得紧。红领巾垂在胸前,校卡挂在她脖子后面,翻了个面,照片朝后。
她就这样站着。
家长已经走到树底下去了,站在树荫里,背对着她,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又一下。金链子的玉佛坠子垂在连衣裙领口外面,一晃一晃。
女孩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树那边走。裤子堆在小腿上,她只能小步走,两腿并着,膝盖微微弯,像企鹅一样挪。粉色内裤露在外面,从人行道正中间一直挪到树底下,大概十步。每一步,白运动鞋的鞋底拍在地砖上,啪嗒,啪嗒。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骑电动车的从她旁边经过,骑手扭头看了一眼,车把歪了一下,又扶正了,加速走了。
她终于挪到树底下。站在家长旁边,两只手还拎着裤腰,小腿上的裤子已经滑到脚踝了,堆在鞋面上。家长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起来,又朝树根处抬了抬下巴。
女孩转过身,面朝树根。铁篦子翘起来那块正好在她脚边,底下的泥土干得发白。她没有立刻蹲下去。她先看了看树根旁边的垃圾桶,又看了看地上有没有虫子,还用脚尖踢了踢铁篦子翘起来的那一角,哐当一声。然后她扭头看了看人行道上,一个遛狗的老头正从远处走过来,狗是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女孩看着他,他也看着女孩。狗也看着女孩。女孩没蹲。
遛狗的老头走近了,狗凑过来嗅了嗅女孩的鞋,老头拽了一下牵引绳,把狗拽走了。老头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孩还在那儿站着,裤子堆在脚踝上,粉色内裤露着,红领巾垂着,校卡翻着面。老头摇了摇头,走了。
女孩又站了几秒。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树根处的泥土,选了一块看起来比较平的地方,把脚边的裤子往旁边踢了踢,免得沾到。然后她蹲下去了。蹲在树根旁边,背靠着树干,两条腿分开,白运动鞋的鞋尖朝外。她的头低着,两个丸子发圈一颤一颤。红领巾的尖角垂在膝盖之间。校卡翻着面,照片上的缺牙笑脸对着树干。
家长站在两步外,背对着她,又开始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又一下。金链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人行道上的人继续走。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经过,看了树底下一眼,赶紧把头扭开,加快了步子。一个拎菜篮子的阿姨经过,皱了皱眉,绕到马路牙子外面走了。商场的玻璃门又开了,冷气漏出来,里面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首慢歌。
女孩蹲着,安安静静。树荫把她的影子收进去,跟树干的影子叠在一起,看不分明。铁篦子底下的泥土上,慢慢洇出一小块深色,从中心往外扩,边缘不规则。旁边垃圾桶里的奶茶杯还在往下滴最后几滴,滴答,滴答,滴在桶底的塑料袋上。
大概过了一分钟,女孩站起来了。她先直起腰,再站直腿,然后低头看了看地面,用白运动鞋的鞋底蹭了蹭铁篦子边缘,蹭了两下。然后弯腰把堆在脚踝上的裤子提起来,松紧带拉好,系了个活扣。她从书包侧兜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手,又擦了擦鞋底,纸巾叠成小方块,丢进垃圾桶。
家长把手机收起来,拎起两个纸袋,看了女孩一眼:“走吧。”
女孩把书包背起来,毛绒兔子的耳朵晃了晃。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红领巾还戴着,校卡还挂着,照片翻过来了,缺牙的笑脸朝前。她跟在家长后面,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白运动鞋踩在地砖上,鞋底刚才蹭过铁篦子,沾了一点点泥。
她们走远了。梧桐树底下,铁篦子旁边的泥土上,那一小块深色还在慢慢洇开,边缘一点一点地扩大。一只麻雀落下来,歪头看了看,啄了一下,又扑棱飞走了。代驾司机们还在打游戏,外卖骑手已经吃完盒饭走了,商场的玻璃门开开合合,冷气继续往外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