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江淮省,天亮得格外早,也格外刺眼。太阳一出来就白花花地悬着,像一盏忘了关的路灯,把空气烤得发烫,连蝉都还没醒透,只偶尔哑哑地叫一声,又没了动静。这是学期最后一周,学校里已经不上新课了,老师忙着写评语、发暑假作业,学生们心早就散了,像一群等着开笼的鸟,在座位上扑棱棱地动。
镇中心小学门口的那条巷子,一大早就有学生陆陆续续地来。有的背着书包,有的只拎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翻烂了的课本和一张揉成团的成绩单。巷子口有一栋三层的老楼房,楼下的水泥台阶上蹲着两个男孩,一人啃着一根冰棍,吃得满手都是化开的糖水。一个穿灰色短袖,另一个穿橙色的,两个人都是同班的,今天来得早,在等人。
他们等的是同班的女生小雅。小雅住在隔壁那栋楼,妈妈在楼下开了间小卖部,早上经常让她帮忙看一会儿店再去学校。小雅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肚,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蓝花,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白色绸带,在侧边打了个蝴蝶结。裙子是新的,她妈妈前几天赶集买的,说学期最后几天了,让她穿得漂漂亮亮的。她脚上是一双白色凉鞋,鞋面上缀着几朵小小的塑料花,走起路来花瓣一颤一颤的。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辫梢用蓝色的丝带系着,垂在肩膀两侧。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系得格外认真,结打得方方正正,三角巾的尖角压在裙子领口上,鲜红的颜色衬着她晒得微黑的小脸。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妈妈让她带给老师的几根黄瓜,上面还带着刺,顶花没摘。她边走边晃塑料袋,黄瓜在里面滚来滚去,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两个男孩看见她了,站起来迎了两步。穿灰短袖的男孩叫阿涛,笑起来两颗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穿橙短袖的叫小海,比阿涛矮半个头,脸上挂着汗珠,冰棍吃完了还在舔棍子。他们跟她是一个班的,平时也一起玩,算不上多要好,但顺路,每天上学放学凑在一起走。
三个人汇合后,沿着巷子往学校方向走。巷子窄,三个人挤成一排,胳膊碰胳膊。小雅走在中间,两个男孩一边一个。阿涛在说昨天傍晚去河里摸螺蛳的事,说摸了满满一盆,被他妈炒了,辣得他喝了两碗水。小海在旁边插嘴,说他家昨天也吃了螺蛳,是他爸从镇上买回来的,比河里的肥。小雅听着,偶尔笑一下,麻花辫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
走到楼房和巷子之间那段矮墙边时,小雅忽然停住了。她把塑料袋递给旁边的小海,小海下意识地接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小雅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有大人,前面路口有几个学生在打闹,没人往这边看。她往矮墙边退了半步,背对着巷子口,面朝墙壁,然后伸手把白裙子的裙摆撩起来,两只手把裙子提到腰上,用下巴和胸口夹住前面那部分,腾出手去拉内裤。
动作很利索,像是做过很多次了。内裤褪到膝盖弯,她微微屈膝,半蹲下来,背靠着矮墙,脸朝着墙,红领巾的尖角被裙摆压着,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她没有完全蹲下,只是弯着腰,膝盖半曲,上身微微前倾,是一个介于站和蹲之间的姿势。地上是水泥地,墙根有一道窄窄的排水沟,沟里积着一点干了的青苔和碎叶子。她就对着那道排水沟,尿了出来。
水流打在沟底的碎叶上,发出细细的、断续的声响,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阿涛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嘴里还含着那口没咽下去的冰棍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小雅。小海手里拎着那袋黄瓜,也看着她,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太对劲又不太明白的事情。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奇和茫然之间——不是没见过女孩上厕所,是没见过这样上的。光天化日,巷子口,旁边站着两个男同学,她连让他们转过身去都没说。
小雅自己倒是一点不自在都没有。她微微偏着头,看着墙根那道排水沟,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溅到外面。尿完之后,她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小团皱巴巴的卫生纸——那纸还是早上从家里卷出来的,边上带着毛——低头擦了一下,把纸扔进排水沟里。然后她直起身,内裤拉上去,裙摆放下来,两只手在裙子两侧拍了拍,把褶子拍平。白裙子重新垂到小腿肚,小蓝花在晨光里干干净净的。红领巾还系得端端正正,三角巾的尖角重新压在领口上。
她从小海手里拿回那袋黄瓜,说了一句“走吧”,就往巷子口走了。阿涛和小海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提刚才的事,跟了上去。阿涛继续说他摸螺蛳的事,好像那半句话刚才没说完,这会儿接上了。小海在旁边“嗯嗯”地应着,舔完了那根冰棍棍,随手扔进路边的草丛里。
小雅走在中间,白凉鞋上的塑料花一颤一颤,麻花辫一甩一甩,红领巾在胸前轻轻飘。她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也没有左顾右盼看有没有人发现。她甚至没让两个男孩转过身去,好像他们在不在旁边,对她来说根本没区别。那种自然,不是装出来的,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件事不用避人。
看她的样子,不像第一次。第一次的人会脸红,会躲到没人的地方,会让人帮忙望风,会紧张得提不上裤子。她没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撩裙子到站起来,大概也就半分钟。可她也不像那些皮实惯了、完全不在乎的野丫头——她穿的是崭新的白裙子,系的是方方正正的红领巾,凉鞋上的花都戴得整整齐齐。她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的,然后在两个男同学面前,在巷子口的墙根,像在家里的卫生间一样,解决完了,再漂漂亮亮地继续走。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小雅把黄瓜递给小海,让他帮自己拎一会儿,她要系鞋带。其实她凉鞋没有鞋带,她只是弯腰把左脚鞋面上那朵歪了的花正了正。然后她直起身,从脖子上把红领巾重新系了一遍,结还是那么方正,三角巾还是那么挺括。
校门口的值日生站在铁栅栏旁边,看见她过来,打了个招呼。小雅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跟着阿涛和小海一起走进了校门。白裙子在晨风里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干干净净的小旗子,在七月初的江淮省,飘过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