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巧

江淮省的秋天来得晚，十月末的傍晚仍带着一丝燥热。放学铃声响过不久，城东实验小学门口的那条大马路便热闹起来，汽车、电动车、自行车混成一片，喇叭声和孩子们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五年级三班的林小雅背着粉色书包，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边上。她扎着两个低马尾，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这小姑娘真漂亮”。可此刻，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正做着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

她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校服裙子微微撩起，竟然就那么坦然地蹲了下来——她在路边嘘嘘。

马路上的车流没有因为她的举动而停顿，一辆银色面包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几个骑电动车接孩子的家长瞥了一眼，皱了皱眉，却也没人停下来。在这个小城，似乎大家都习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这时，同班的张浩和李明骑着自行车经过。张浩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蹲在路边的身影。

“哎，那不是林小雅吗？”张浩猛地捏住刹车，自行车后轮在柏油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黑印。

李明也停了下来，顺着张浩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我靠！她、她在路边尿尿？！”

两个男孩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故意大声嚷嚷起来：“林小雅！你羞不羞啊！五年级了还在马路边尿尿！跟幼儿园小孩一样！”

路过的几个行人也被这喊声吸引了目光，有人摇头，有人窃笑。

然而林小雅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抬起头，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丝毫羞赧或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坦然。她甚至朝张浩和李明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干嘛呀，我又没碍着谁。”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撒娇，又像是理所当然，“我憋不住了嘛。”

“你、你不害臊吗！”张浩被她这种态度弄得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脸都红了。

“为什么要害臊？”林小雅歪了歪头，马尾辫跟着晃了晃，“我还是个善良乖巧的好孩子呀。我又没做坏事。”

李明目瞪口呆：“在路边尿尿还不是做坏事？”

“我又没尿到别人身上。”林小雅认真地说，“而且我等会儿会用纸巾擦干净的。我书包里有纸巾。”

她说这话时，依然蹲着，尿液在身下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落，恰好飘在那片湿痕旁边。

张浩和李明面面相觑，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原本想嘲笑她、看她出丑，结果她反而像没事人一样跟他们聊起天来。

“你们今天数学作业写完了吗？”林小雅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教室里聊天。

“没、没呢……”张浩下意识地回答。

“那道应用题好难哦，我写了半天。”林小雅皱了皱鼻子，“不过我觉得我写的应该是对的。”

李明终于忍不住了：“林小雅，你能不能先把裤子穿好再说话？！”

“快好了呀。”林小雅低头看了一眼，“快尿完了。”

整个过程中，她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费解的平静。仿佛在她的认知里，这件事再正常不过。路边的车流继续呼啸而过，没有一辆车为她停下，也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这个蹲在路边的女孩——除了这两个被彻底震撼的同班同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她蹲下到此刻，大约已经过去了四十多秒。尿液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滴答。

“好了。”林小雅轻轻舒了一口气，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然后把纸巾叠好，站起身，整理好裙子。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十五秒到一分钟。对于一个五年级的女孩来说，这个时长再正常不过——白天在学校喝了不少水，憋了一路，量自然不少。

她站起身时，张浩终于看清了她脚上穿的鞋子——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沾了一点泥土，鞋带系成规规矩矩的蝴蝶结。那是学校附近小店里最常见的那种小白鞋，三十五块钱一双，班上几乎一半女生都有。鞋头有些泛黄，显然穿了有一段时间了。

“走吧。”林小雅把用过的纸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裙子，朝两个男生挥挥手，“明天见！”

她背起粉色书包，蹦蹦跳跳地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去。两个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白色帆布鞋踩在梧桐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浩和李明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李明终于憋出一句。

张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她好像真的觉得自己没问题。”

两个男孩跨上自行车，默默骑走了。马路上车来车往，暮色渐渐笼罩了江淮省这座小城。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盖住了那片已经渗入泥土的湿痕。

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仿佛那个漂亮女孩蹲在路边嘘嘘的画面，只是这个寻常傍晚里一个荒谬而短暂的幻觉。

可它确实发生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