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官道上。
一辆破旧的马车慢悠悠地朝北走,车轱辘吱呀作响。
赶车的是钟叔,车厢里坐着孟森和苏倾城,苏父林秀被安置在青州城一个隐蔽处养伤,有钟叔的人照看。
苏倾城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退的景色,有些恍惚。
十年前,她坐在审判台下,看着孟森被五大至尊宣判。
十年后,她坐在马车里,看着孟森把整个青州掀了个底朝天。
“想什么呢?”孟森靠在车厢上,闭着眼。
“在想……你变了多少。”
“哪儿变了?”
“以前你话多,爱笑,跟谁都能聊。”苏倾城看着他,“现在你不怎么说话,笑也不那么纯真了。”
孟森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十年死狱,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话多的人,都在里面憋死了。”
苏倾城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在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孟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破布包,打开,取出那枚黑色铁片,在手指间翻转。
“头三年,真气被封,我每天被泡在冰窟里,骨头冻裂了又长,长了又裂。”
“中间三年,我开始练肉身,每天跟死狱里的怨魂打架。那些怨魂,都是千百年来死在大牢里的魔头,怨念化形,不死不灭。我跟它们打了三年,打到它们见了我掉头就跑。”
“后四年——”
他顿了顿。
“后四年,我往下走。”
“往下?”
“九幽死狱有九层,我被关在第一层。下面八层,关的是更恐怖的东西。”孟森的语气很淡,“我用了四年,一层一层打下去,一层一层吞噬。”
苏倾城脸色发白:“你……吞了什么?”
“龙脉。死狱底下压着九条上古龙脉,被囚了万年,奄奄一息。我跟它们做了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放它们出来,它们把力量给我。”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响。
“九条龙脉,十万怨魂。混沌真气就是这么来的。”
苏倾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孟森一拳能打飞天罡境。
因为这个人,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了。
马车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远远地,闻到了海风的味道。咸湿、凛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苏倾城打了个哆嗦:“怎么这么冷?”
“北海到了。”孟森坐直身子,掀开车帘。
前方,一片灰蓝色的海铺开在天地之间。海面平静得诡异,连波浪都没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隐约能看到远处的黑色礁石。
北海,修仙界禁地之一。
据说海底沉了无数上古战场,怨气太重,连海鸟都不从这里飞。
马车停在岸边。
钟叔跳下车,搓了搓手:“少爷,前面就是北海了。老鬼在哪儿?”
“等。”
孟森站在海边,面朝大海,不动了。
苏倾城和钟叔站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
等了大约一炷香。
海面上的雾忽然动了。
一道黑影从水下浮上来,无声无息,像一片叶子漂到岸边。
那是一个人。
佝偻着腰,披着一件破旧的灰色斗篷,脸上皱纹堆叠,分不清年纪。但那双眼睛,浑浊中藏着精光。
他抬头看到孟森,愣了三秒。
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出来了?”
“出来了。”孟森点头。
“比我预想的早。”老鬼从水里走上岸,脚下滴水不沾,“我以为你还得再关两年。”
“减刑了。”
老鬼哈哈大笑,笑声沙哑刺耳。
苏倾城和钟叔面面相觑。这个看起来像乞丐的老头,就是孟森在死狱里的“朋友”?
老鬼笑完,目光扫过苏倾城和钟叔,最后落回孟森身上。
“来北海,不是专门看我这个老东西的吧?”
“两件事。”孟森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朋友,苏倾城的父母,需要在你那里避一阵子。五大至尊可能会找他们麻烦。”
“小事。”老鬼摆手,“死狱别的不多,空牢房有的是。”
“第二件。”孟森看着他,“我要下去。”
老鬼笑容收敛。
“下去?下哪儿?”
“第九层。”
老鬼脸色变了。
“你疯了?你刚从那里出来,又要回去?”
“我要接几个人出来。”
“谁?”
孟森看着他,一字一句:“九条龙脉,我答应过它们,有朝一日放它们归天。还有——”
他顿了一下。
“第七层那几个老家伙,我跟他们约好了。我出来之后,安顿好外面的事,就回来接他们。”
老鬼沉默了许久。
“你知道放他们出来意味着什么吗?”老鬼声音压得很低,“第七层关的,全是万年前的怪物。有的比五大至尊还老,有的比天外天还疯。你放他们出来,修仙界会乱。”
“不乱怎么重建?”孟森反问,“现在的修仙界,五大至尊一手遮天,天外天把人当牲口。你觉得这样好吗?”
老鬼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令牌,和孟森之前给林秀的那枚一模一样。
“拿着。这是死狱的通行令,九层都能开。”
孟森接过。
“谢了。”
“别谢我。”老鬼转身朝海边走,“你放他们出来,他们欠你人情,但人情这东西,在修仙界最不值钱。你得有本事压住他们。”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孟森一眼。
“你压得住吗?”
孟森笑了笑。
“试试就知道了。”
老鬼不再多说,走入海中,身影没入水下,消失不见。
孟森转头对钟叔说:“钟叔,你带苏倾城回青州,把我苏叔林姨接到北海来。老鬼会接应你们。”
“少爷,那你呢?”
“我下去一趟。”
苏倾城急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孟森语气很平,但没有商量的余地,“死狱底下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去了,我会分心照顾你。”
苏倾城咬着嘴唇,眼眶发红。
孟森看了她一眼,声音缓了缓:“放心,我答应你,会活着回来。”
苏倾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孟森把破布包交给钟叔:“帮我收好。”
“少爷,这里面不就是身份证和三十几块钱吗……”
“还有一样东西。”孟森拍了拍布包,“我妈当年给我缝的平安符。进去之后用不着,你帮我保管。”
钟叔郑重接过。
孟森转身,朝海边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着苏倾城。
“苏倾城。”
“嗯?”
“当年你在审判台上喊的那句话,我记了十年。”
苏倾城愣住。
“你说,‘他是冤枉的,我相信他’。”
孟森笑了笑,笑容里有十年没见的真心。
“谢谢你。”
他转身,纵身一跃,没入北海。
海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溅起。
苏倾城站在岸边,风吹动她的白裙,眼泪终于落下来。
钟叔在旁边低声说:“苏小姐,走吧。少爷说了,他会回来的。”
苏倾城擦了擦眼泪,点头。
她望向那片灰蓝色的海,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孟森,我等你。
十年前我等到了你活着出来。
十年后,我一样能等到你活着回来。
海底深处。
孟森快速下潜,越往下,水越冷,光越暗。
但他感觉不到冷。
九条龙脉的力量在体内流转,海水在他身边自动分开,形成一道真空通道。
下潜到三千丈时,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深处,透出幽暗的红光。
九幽死狱。
他又回来了。
孟森落在裂缝边缘,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点微弱的光。
“等着我。”
他转身,朝裂缝深处走去。
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只有一道声音在海底回荡,低沉、坚定。
“九条龙脉,第七层的老家伙们——”
“老子,回来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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