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院,指尖抚过紫檀案几上冰凉的雕花。可惜,纹路再精美,于我而言也同老牛嚼牡丹差不离,那夜浅眠了半宿。
天微亮时,我对着铜镜,将眼底淡淡的青黑揉散,才推门出去。
侍女引我至府门,一辆马车已静静候着。与昨日那辆奢华大轿相比,这辆显得格外朴素。车旁站着的人,正是谢浯春。
晨光穿雾而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淡光晕。他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袭素白长衫,墨发以一支玉簪松松挽起,清隽如月。
他望着我,笑意盈眸,片刻才轻声道:
“倚桥弟弟,父亲吩咐我送你去国子监。日后晨昏,我们或可同行。”
我应声上车,倚在窗边,看街道景致飞速倒退。
马车并未停在国子监正门,只在侧门一条僻静巷中停下。
谢浯春先一步下车,身姿优雅。他没有立刻举步,而是转身,朝我伸出手。
晨光将他的指尖映得近乎透明。
我微一迟疑,还是轻轻搭了上去。
“多谢兄长。”
“走吧,从此处入,更近一些。”
随谢浯春踏入学堂的一瞬,原本喧闹的室内忽然一静,像是声音被生生掐断。
数道目光齐齐黏了上来 ,好奇、漠然、看热闹的,各色各样。靠窗一道身影更是毫不掩饰地上下扫我一眼,嗤笑一声,别过了头。
当日第一堂,便是苏老先生的策论。
他提笔在沙盘上写下今日议题:问治国之本,礼与法孰为先?
老先生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学子,最终落在我这个新面孔上。
“新来的谢生,你初入国子监,不必拘束。便来说说你的见解吧。”
我微一怔神,随即看向沙盘,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礼与法,并无先后之分。”
堂内顿时泛起一阵细微骚动。
我无视那些目光,继续道:
“若以礼为先,法便形同虚设;若以法为先,礼不过是块遮羞布。历朝历代,偏持一端者,皆难长久。
老先生捋着胡须眯眼瞧我:“说得好。那老夫问你,礼法并行,譬如一车双轮。可若这车行到岔路口,左轮要往东,右轮要往西,该如何呢”
静默三息
垂首拱手,躬身言道:“学生愚钝,恳请先生赐教。”
老先生淡淡一笑,宽袖微抬,一枚铜纹古钱自袖间滑落,腕间轻扬,铜钱带着几分弧度凌空飞掠,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窗边少年的衣袖之上。
“小王爷,窗外风光入目,想来予你几分才思。方才所问,便由你来作答吧。”
那少年站起身,他将铜钱一翻:“太平年月,仓廪实,那就把‘礼’字朝上,让他们知道羞耻,”
又将铜钱一扣。
“乱世里头,命如草芥,那就把‘法’字朝上,刀架在脖子上,他们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老先生捋着胡须笑意盈盈 :“礼,是给活人看的戏,法,是给死人立的碑…,所以嘛,长久之道…莫妄言。”
下课后,几名学子围了上来,神色间带着好奇与探究。
一位面容和善、身形微圆的学子率先拱手:
“谢兄初来便有这般见解,实在令人耳目一新。在下李荣,佩服。”
我连忙回礼:“李兄过誉,我不过是班门弄斧,往后还要多多请教。”
众人寒暄谈笑间,我下意识抬眼望向谢浯春,却恰好撞上他沉静的目光。
他独自坐在稍远处,仿佛与这一片热闹隔了一 层无形的屏障。
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叫我微有些无措,只得匆匆弯了弯嘴角,算作回影。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毫无顾忌地切入人群,利刃分水,瞬间打破了方才缓和的气氛。
正是靠窗的那名学子。
走近了才看清,他生得极是精致,眉眼柔和,肤色白皙近透,一双浅色眼眸宛若沁了凉意的琉璃,只是眸中审视与轻慢毫不遮掩,令人心下微警。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无视旁人,步步凑近:“阿昭?”
他慢慢咀嚼这两个字,像是在品一味说不清的东西。
“你可知,当年谢家遗失小公子,全城寻了一月之久。我还以为,寻回来的是何等惊才绝艳之人——”
他目光自上而下将我扫过,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品。
“就这?”
语气里的玩味与轻慢几乎要凝成实质。
极近的距离里,我能看清他琉璃般的眸子里翻涌的暗光,似要摄人魂魄。
我静静看着他,片刻,淡淡开口:
“你凑得这么近,是想亲我?”
他眼底笑意更浓:
“介绍一下,我姓金,单名一个玦所谓玉缺为玦。”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凉而浅:
“我娘说,这世上本就没有圆满之物。我亦然。”
金玦
我循着记忆…对此人,映像不深。
午后的阳光穿窗而来,懒懒落在肩头,我站在原地,只觉这光景怅然若失。
谢浯春适时走来,姿态依旧温雅得体,不动声色地隔开我与金玦。他看向我,语气平和:
“倚桥,不必放在心上。金小王爷性子直率了些,并无恶意。”
金玦闻言淡笑一声,那双琉璃眼斜睨了谢浯春一眼,却未反驳,只一甩衣袖,悠然离去。
“多谢兄长提醒,我省得。”
我看着他的眼睛,来的正是时候,还真是耐人寻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