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在这具身体里苏醒为婴孩起,一些混乱的记忆,便时常占据我的理智。
海棠开了几载又败,桑叶陈去新来 ,距金骑入主中原,景人南渡建行元安已有十六载。
我打着哈欠,看着面前剥毛豆的李叔。
他说他是个北逃的流民,半路上捡的我。
“唉,想那旧日京城,十里天街,万商云集,一派太平风光。” ,说到伤心处,李叔不觉泪湿双眸。
我见他哭得气促,连连呛咳。忙欲开口安慰:“叔,我知道您心里苦…”
我也不懂他,平白折腾自己,过去便过去了,人都会死,王朝更迭,兴衰往复,从来如此,本就是天道寻常。
毛豆壳在他指间捏得嘎吱作响。
“谢哥!村子外来了群人,说要找你。”
李叔家的小丫头从村口跑来,气喘吁吁。
“找我?”
“嗯!说什么……接谢家少爷回府。”
我撂下手里的活计,跟她往村口走。
果然,一顶青轿停在老槐树下,围着几张生面孔。
为首那人穿着体面,脸皮白净,目光在我粗布补丁上剐了一眼,半晌,挤出笑来:
“这位,可是谢倚……谢家流落在外的那位少爷?”
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
不过你名字都叫了,那我不是也得是。
我点点头,擦身而过,径直上轿。
身后飘来一声轻啧:“到底是山里养的…”
我掀开轿帘,想了想,还是探出半个头:
“你方才想叫我什么?”
他一愣,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谢、谢少爷?”
“不对。”
我盯着他的眼睛。
“‘谢倚桥’。这名字。你是从谁嘴里听来的?”
小厮脸色变了。
“是…奴才…”
“唉,行了行了,管好自己的嘴,别再有下次”
我放下布帘,隔开那张惊慌的脸。
起轿。
厢内昂贵的熏香,甜腻得令人喉头发紧。靠在轿壁上,指尖无意掐向小腿。嘶,挺痛的,看来还真是再世为人了。
偶有春风袭来,掀开轿帘一角,暖阳扑洒。粉蝶落至车檐边,将我从飘飞中拉回。
马车晃悠悠地穿过山野,我抬眼望去,天边的云霞泛着紫色,甚是,扎眼。
…
妇人攥着手帕擦拭微红的眼角,在一众人的搀扶下,缓步向我走来。
帕子半遮眉眼,目光却暗暗落在我身上,细细打量。
“阿昭,我的阿昭,你受了好些苦…”
我目光复杂的看向眼前的妇人。
唉,谢夫人上辈子也不是什么恶人。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
我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
阿昭,阿昭,久违的称呼…
我被妇人牵着进了相府,唤来的小厮引我进了别院,与我道,日后这便是少爷的居所。
只见花木扶疏,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案上摆着古董瓷器,精妙绝伦,可惜我雅韵甚浅。
踩着脚下青砖,听身后窃窃私语道我从泥底飞入了云端。
路过西厢时,一阵风卷着干枯纸屑扑到我脸上。
抬眼,只见西边窗缝间漏出几缕杏黄…符纸?
我脚步顿了顿。
西厢房?
小厮侧身挡住我视线:“少爷,这边走。”
“那间屋子…”我状若无意地问,“怎么贴着符纸?”
小厮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晃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那、那是个……得了疯病,来镇邪…。”
他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好像变了些什么。
傍晚,来人传我前去用膳。
正厅里灯火通明。高堂上坐着谢相,正与身侧少年低声耳语。
我循迹望去 !不由呼吸一滞
少年长身玉立,眉目含光,风姿楚楚。
我一时竟看怔了,半晌回不过神。
真没办法,多少次还是会被这张脸怔住。
“倚桥弟弟,这般盯着我看,是有话说?”他先开口,声音清润。
我敛回目光,笑得真挚:“见兄长亲切。”
他唇角微微一动:“是吗,我见倚桥弟弟也不觉恍若旧识”,那笑意未达眼底,“怪了,莫不是,上辈子的缘分”
我干笑以做回应。
回别院的路上,月色正好。
转过一道垂花门,两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蹦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为首的不过七八岁,叉着腰,戟指怒目:“你是坏人!”
我稍稍惊愣。
“我们的兄长只有浯春哥哥一人,你不应该回来!”,他瞪着我,小脸气得发红。
一旁的另一个应声附和:“就是!浯哥哥那么厉害,本来今年肯定能考上状元的!都怪你回来,爹爹才让他放弃这次科考的!”
看着他们,我搜罗着前世那残缺不全的记忆。
谢棣华和谢连芳 ,钱小娘的孪子。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气得发红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蹲下身,让视线与他们齐平。
“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我慢声说,在探讨一件有趣的事。
“照你们这么说,满京城的贩夫走卒,岂不都比咱们的父亲更聪明、更疼浯春哥哥?”
两个孩子一愣。
“毕竟,他们可绝不会让一个‘文曲星’放弃科举,对吧?”
谢棣华的愤怒凝固在脸上,转为困惑。
我继续轻声问:“还有,我回来,和他要走,这两件事中间,是谁告诉你们,有那根线连着的呢?”
两个孩子的表情一片茫然的空白。
我抬手弹了下小孩的脑瓜,后迅速转身。
“你、你真是个讨厌鬼!”
带着哭腔的怒喊自身后追来。我并未动气,倒觉得这才像个孩子。
方才那一通,怕是谁挑唆的。
会是谁呢,攻心计,欲让我自惭形愧?
借着月色 ,我回头望去。
廊檐下灯火初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