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工作室放了假。六个学生各自回家过年,走之前周远把那件银戒圈的成品放在林溪桌上——第二件了,这次錾的是水波纹,不是叶脉。线比上次直,但还有两处小抖。
"能卖吗?"他问。
"能。但再錾五件我再挂出去。"
"为什么?"
"五件摆在一起,客人有得挑。一件孤零零的不好卖。"
周远点头,把戒指收进自己的工具盒里。
"过年我每天錾一根线。"
"别。过年就过年。"
"我想练。"
"……行。但大年初一休息。"
"好。"
他走了。六个人里最后一个走的。关门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林老师过年好",然后消失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林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桌上散着铅笔屑、铜丝头、砂纸碎片。白板上还写着下周的课程安排。架子上的半成品银件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暗哑的银白。
她关了灯,锁门,往回走。
沈宴在家贴春联。他贴得歪歪扭扭,左边高右边低,站在凳子上还在往上调。
"别调了。本来就歪的。"
"你贴的才歪。"
"我不贴。我看着你歪。"
最后还是歪着。沈宴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挺好。有艺术感。"
"你就是懒。"
"对。"
年夜饭是两人份。沈宴做了四个菜——酱牛肉、白灼虾、炒年糕、一个汤。林溪帮忙洗了菜,切了葱,其他的全是他弄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虾的?"
"百度。"
"又是百度。"
"百度什么都有。"
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放了,声音开得很小。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响声。
沈宴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碰了一下。橙汁。林溪不喝酒,沈宴也不怎么喝。
窗外有人放烟花。远处噼里啪啦的,把玻璃震得微微颤。林溪转头看了一眼。
"你小时候过年放烟花吗?"
"放。跟我爸。他每年买一大袋,从摔炮到冲天炮全有。"
"你妈呢?"
"我妈嫌吵,在屋里捂耳朵。"
"你爸还在吗?"
"在。退休了,在老家养花。"
"你多久没回去了?"
沈宴想了一下。
"去年清明。"
"今年回去看看。"
"嗯。带你去。"
林溪没接话。夹了块年糕。
烟花又响了。这次近了一些,能看到光从窗户缝里闪过去。沈宴的袖扣在灯光下亮了一下——还是那只手,还是那三个字。
"沈宴。"
"嗯。"
"明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
"开课。不是工作室这种小范围的。是正式的课程——面向外面的人。收费的。"
"你舍得教?"
"不是教技术。是教怎么开始。很多人想做首饰,但不知道从哪下手。我教他们第一步。"
"像教周远他们那样?"
"不一样。周远他们是从零开始跟我学的。外面的人有基础、没方向。我给他们方向。"
沈宴嚼着虾,点了点头。
"你适合做这个。"
"为什么?"
"因为你走过那条路。从被踩到站起来。你知道哪一步最难。"
林溪看着他。
"你今天话多。"
"过年。高兴。"
"你高兴什么?"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一下。
"你高兴我就高兴。"
林溪低头扒了一口饭。
"……肉麻。"
"实话。"
——
大年初三,林溪妈打电话来让她回去吃饭。她带着沈宴一起,提了两盒点心。她妈开门的时候看见沈宴,脸上笑了一下,嘴上说的是"又来蹭饭"。
饭桌上林溪妈做了六菜一汤,比年夜饭还丰盛。林溪爸在阳台抽烟,听见她来了才进来,坐下来闷头吃。
"你那个展览——"林溪妈突然说,"我在电视上看到了。"
"哪个?"
"北京那个。新闻里放的。就几秒钟,但我说'那是我女儿做的',你爸还不信。"
林溪爸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看清了。是那个蝴蝶。"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首饰了?"
"我又不是瞎子。"
林溪妈夹了块鱼给沈宴。
"小沈,吃鱼。海城的带鱼,今年最后一网。"
"谢谢阿姨。"
"别客气。你妈做的酱牛肉溪溪说好吃,我让她也做了一份让你带回去。"
"……我什么时候说的?"林溪看沈宴。
沈宴低头扒饭,不接话。
——
初七开工。周远第一个回来,右手指套换了新颜色——粉色的。说是他妈给买的,"说硅胶的粉色喜庆"。
"你妈比你懂。"
"她说我戴粉色好看。"
"你妈说得对。"
他拿出假期錾的五根线。五根铜条上錾了水波纹,每一根的线都比上一根直一点。最后一根几乎看不出抖。
林溪拿起来对着光看。
"这根行。前面四根——"
"继续錾?"
"继续錾。"
"行。"
罗薇从考前班回来了,比走之前黑了一圈,但眼睛亮。她把画夹往桌上一摊——一百只蝴蝶。真的画了一百只。每一只都不一样。有的写实,有的几何,有的抽象到只剩两根弧线。最后一张画在画夹封面上,用彩色铅笔画的,翅膀是渐变的紫到粉。
"林老师,一百只。我数了。"
林溪一页一页翻过去。一百只。有的画在速写本纸上,有的画在便利贴上,有一只画在餐巾纸上。歪的、正的、大的、小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餐巾纸那只?"
"食堂。吃饭的时候等菜,随手画的。"
林溪翻到最后那张紫粉渐变的。
"这只最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不思考了。前面九十九只你都在想'怎么画蝴蝶'。最后这只你没想。手自己动的。"
罗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好像是。"
"考试也一样。前面都在想'怎么画对'。最后要画到不想。手比脑子快的时候,就对了。"
罗薇把画夹合上,抱在怀里。
"林老师。"
"嗯?"
"我想考国美的首饰设计专业。"
林溪看着她。
"好。"
"你认识人吗?"
"认识。但不帮你走后门。你画进去。"
"我知道。"
——
二月,林溪正式开始筹备那个课程。起名叫"第一笔"——不是教你怎么做出一件完美的首饰,是教你怎么拿起工具、落下第一刀。面向零基础但有兴趣的人,八节课,每周一次,每次三小时。收费两千八。
陈勉帮她做了招生海报。排版是林溪自己定的——黑底,上面只有一行白字和一只手绘的蝴蝶线稿。
"第一笔。落在哪,蝴蝶就从哪开始飞。"
发在朋友圈和小红书上。三天报满了。十二个人。
开课那天林溪站在教室前面——工作室隔出了一间小教室,六张桌子,每张坐两人。十二个人里有三个是大学生,两个是全职妈妈,一个是退休教师,剩下六个是上班族,周末来学。
林溪没准备PPT。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块铜片和一把錾刀。
"今天不教你们做首饰。今天教你们敲一下这块铜。"
她把铜片放在铁砧上,拿起锤子。
"咚。"
一声闷响。
"这是第一下。你们每个人今天至少要敲五十下。敲到手酸、敲到锤子磨出茧、敲到你们记住铜片变硬的感觉。"
她放下锤子。
"为什么先敲不先錾?因为錾刻是精细活,精细活需要手稳。手稳不是天生的,是锤子敲出来的。你敲过一千下铜片,你的手就知道什么叫'力'了。"
她让十二个人每人拿一块铜片和一把锤子。
前二十分钟教室里全是"咚咚咚"的声音。有人敲得太轻,铜片纹丝不动。有人敲太重,铜片飞出去砸到地上。有一个全职妈妈敲了三下就停下来揉手腕。
"继续。"林溪走过去,"手腕别抬。力从肘来,不是从肩。"
她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纠正。像当年陈默教她那样。像她教周远那样。
下课的时候十二个人的手都红了。有一个男生的食指磨出了一个水泡。
"明天会疼。"林溪说,"后天会起茧。起茧之后就不疼了。起茧是手在告诉你——它记住了。"
有人问:"老师,什么时候能做出蝴蝶?"
林溪想了一下。
"第八节课。"
"这么久?"
"第一笔最重要。第一笔落歪了,后面全歪。"
——
课程进行到第四周的时候,十二个人里走了两个——一个说没时间,一个说太累了。剩下十个。其中三个已经能敲出比较平整的铜片了,两个开始尝试用锉刀修边。
全职妈妈那个叫方芹,三十八岁,以前做会计的,辞职在家带孩子。她手很稳,大概是数钱数出来的。第四节课她敲出来的铜片平整度是全班最好的。
退休教师姓孙,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了,戴老花镜。他敲铜片的时候特别认真,每一锤都量好位置才落下去。他说"我教了四十年物理,退休了想学点没用的东西"。
林溪最喜欢他这句话。
——
三月底,酒店那边又找上门来。不是装置——是他们的会员卡要做定制款。想请林溪设计一款会员专属的袖扣或胸针,限量一百件,作为年度黑金卡赠品。
"一百件?"林溪问。
"对。一百件。要求——每件有细微差异,不能是完全一样的流水线产品。"
"手工做一百件。工期两个月。"
"可以。价格——"
"单件工费三千。材料另算。一百件三十万。"
对方没还价。
林溪接了。这是工作室接的第一笔批量订单。她算了算——自己一个人两个月做不了一百件,需要帮手。周远可以,再加一个外聘的熟手。
"周远。"
"嗯?"
"有个活儿。一百件袖扣。你做配件。"
"我能行?"
"你錾的线够了。这批袖扣不需要太精细,但每一件要有手工痕迹。你的线刚好。"
周远咽了口口水。
"多少钱一件?"
"你工费五百一件。一百件五万。"
他沉默了五秒。
"林老师,我做。"
"不是白给你的。做坏了要重来。工期紧,四月中旬要交第一批。"
"行。"
——
四月初,沈宴的公寓退了。
不是分手。是他搬过来跟林溪住了。
"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林溪说。
"对。空着。"
"物业费还挺贵的。"
"嗯。挺贵的。"
"退了吧。"
"好。"
他退了房子,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就装完了。搬进来的那天晚上,两个人站在林溪的小公寓里,看着他的箱子堆在门口。
"你放哪?"
"衣柜。你那半边让一半给我。"
"不让。你自己买个柜子。"
"行。买柜子。"
他真的买了。第二天就到了,一个简易铁架,装在玄关旁边。他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两件西装、一箱子T恤和运动裤。袖扣放在床头柜上——和林溪的首饰工具并排。
沈宴的东西很少。但搬进来之后公寓感觉不一样了。不是变挤了,是变满了。鞋架上多了两双皮鞋,浴室里多了剃须刀和一瓶男士沐浴露,冰箱里多了酱牛肉和啤酒。
"你冰箱里全是你的东西。"林溪说。
"你的橘子占了半个抽屉。"
"那是我妈寄的。"
"我知道。我没动。"
——
四月中旬,第一批三十件袖扣交了。酒店验收通过。对方的设计总监在验收单上写了一句:"手工痕迹明显,每一件都有差异,符合预期。"
林溪把验收单拍了照发给陈勉。
陈勉回了一个字:"稳。"
周远做了四十二件配件——超额完成。林溪检查了一遍,退回了七件錾刻不达标的,让他重做。他没抱怨,拿回去重新錾。
"林老师,为什么退回来的这件的线其实也行?"
"行和够好是两回事。你给自己的标准不能是我觉得'差不多'。是每一件拿出来都能说是你做的。"
"那不是累死了?"
"累。但你的名字在上面。"
周远没再问。回去重做了。
——
四月底,罗薇的艺考成绩出来了。
国美首饰设计专业。过线了。
她发消息给林溪的时候只有四个字:"林老师过了。"
林溪回了一个句号。然后放下手机,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
沈宴回来看到她坐在那发呆。
"怎么了?"
"罗薇过了。"
"好事啊。"
"我知道。"
"那你发什么呆?"
"我在想——她走了之后谁来画那张紫色蝴蝶。"
沈宴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
"还会有下一只的。"
"我知道。但这一只是这一只。"
"对。这一只是这一只。"
他捏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教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不庆祝一下?"
"请她吃饭吧。"
"你请。"
"我请。"
窗外四月的海城开始热了。香樟树的新叶子绿得发亮。林溪站起来,走到窗前。
蝴蝶一只一只地飞走了。
但飞走本身就是对的。
她转过身。
"沈宴。"
"嗯。"
"明天去给我买个柜子。你那个铁架子太丑了。"
"……我昨天刚装的。"
"拆了。买个木头的。"
"行。买木头的。"
他叹了口气,但嘴角在笑。
林溪也笑了。
蝴蝶还在飞。
窝还在。
人还在。
够了。1
真的要给老师下跪了,内容太吸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