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海城已经是晚上。飞机晚点了四十分钟,落地的时候滨海大道的路灯刚亮。
林溪进门第一件事是去工坊。灯一开,两个月没碰的工作台还在原来的位置,工具按她的习惯摆着——錾刀从左到右按粗细排列,铜丝绕在墙上的挂钩上,那块磨刀石上还有上次留下的铜粉。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工作台上那盏旧台灯。暖黄色的光打在木桌面上,像三年前她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样子。
沈宴把箱子放在玄关,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她。
"不累?"
"不累。"
"那明天上课?"
"嗯。罗薇今天发消息说考前班模拟考完了,想回来画。周远那边新接了个银戒的活儿,说卡在錾刻上。宋颜——"
"停。"
"怎么了?"
"你才下飞机。"
"我知道。"
"那就先歇一天。"
林溪看着工作台上那把錾刀。刀尖的弧度磨得刚好,是她最顺手的那把。她伸手摸了一下刀面。
"就歇一天。"
"说好了?"
"说好了。"
——
但第二天早上九点她还是去了工作室。不是因为忍不住——是周远在门口等她。
"林老师,我八点到的时候你没来,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我九点才起。"
"你累了吧?"
"不累。"
"你眼睛肿了。"
"飞机上睡的。空调太干。"
周远没拆穿她。把手里那只银戒圈递过来。内壁的叶脉纹錾到一半,第三根线歪了,弧度不对。
林溪接过来,对着台灯看了一下。
"你錾的时候手腕抬了。看——"她拿自己的手比了一下,"錾细线的时候手腕要平,力从指尖走,不是从手腕走。你一抬腕,刀就偏。"
"我练了两天了,还是偏。"
"两天就想不偏?我练了三个月。"
周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套卡在食指根部,硅胶边缘被磨得发亮。
"林老师,你说我什么时候能錾出你那样的线?"
"你錾不出我那样的线。"
周远愣了。
"因为你的手和我的手不一样。你的中指比无名指长,我反过来。你发力点在第二关节,我在第一关节。你錾出来的线会是你自己的。你非要学我的,永远偏。"
周远想了一会儿。
"那我怎么找到我自己的?"
"继续錾。錾一百根、两百根。錾到手记住了,线就是你的。"
"一百根?"
"至少。"
周远拿起錾刀,重新夹了一块银片。这次他没抬头看林溪,自己调了调手腕的角度,落刀。
第一刀还是歪的。
第二刀好了一点。
第三刀——
"停。"林溪说。
他抬头。
"手腕又抬了。"
"……哦。"
"再来。"
——
罗薇下午来的。她瘦了。考前班集训的强度比林溪想象的狠——每天画十二个小时,素描、速写、色彩轮着来。她把画夹往桌上一摊,全是石膏像和静物。
"林老师,我想画蝴蝶。但老师说考试不让画这个。"
"考试当然不让。考试考的是基本功,不是创意。"
"我知道。但我每天画石膏像画到想吐。"
"那你就想吐的时候画一只蝴蝶。当解压。"
罗薇笑了。从画夹最底层抽出一张小纸片——巴掌大,上面用铅笔飞快地画了一只蝴蝶。翅膀是几何形的,不是林溪教她的那种写实翅脉,是她自己瞎画的。
"这个?"
"嗯。每天晚上回宿舍画的。睡不着就画一只。"
林溪拿起来看。线条很轻,但形抓得准。和那个紫色蝴蝶一样——歪歪的,但活。
"继续画。考完试回来,你画一百只给我看。"
"一百只?"
"周远錾一百根线。你画一百只。一样的。"
罗薇把小纸片小心地夹回画夹里。
"林老师。"
"嗯?"
"北京怎么样?"
"冷。"
"不是问天气。"
林溪想了一下。
"大。人很多。但站在那的时候觉得——和海城没区别。蝴蝶在哪都一样飞。"
罗薇没说话。低头翻开素描本,开始画石膏像。
——
十二月过得很安静。没有展览,没有媒体,没有采访。林溪每天去工作室,教课、改稿、做自己的东西。酒店那组装置正式对外开放了,有人在小红书上发了照片,配文"海城新开的酒店大堂天花板绝了"。评论区有人认出来是林溪的作品,有人问能不能买。
陈勉把这些截图发给她。
"要不要开个官方账号?小红书或者微博。现在流量——"
"不开。"
"为什么?"
"开了就要维护。维护就要花时间。我的时间用来画。"
"但品牌合作——"
"品牌找我靠作品,不靠粉丝数。"
陈勉叹了口气,没再劝。
——
十二月二十三号,冬至。海城下了第一场霜,早上出门车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
林溪到工作室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箱橘子。她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箱子上贴了张纸条,是她妈的字:
"冬至。吃橘子。别冻着。"
她把橘子搬进去,拆了一颗。皮薄,汁多。和上次一样甜。
周远第一个到的,看见橘子说:"林老师,你妈又寄了?"
"嗯。"
"你妈真好。"
"她怕我饿死。"
"你瘦了吗?"
"没瘦。"
"你颧骨比上次明显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观察人脸了?"
"画了三个月石膏像。看脸比看蝴蝶多。"
林溪把一颗橘子塞他手里。
"吃。补维C。"
何烨和孟小雨一起来的,两个人手里拎着一袋生煎。孟小雨的毕业展作品被学校收藏了,她拿着收藏证书进来,往桌上一拍。
"林老师!收藏了!"
"多少钱?"
"没给钱。给证书。"
"证书能当饭吃?"
"不能。但能当简历。"
何烨在旁边啃着生煎含糊不清地说:"我那个商场的装置又续了一个月。八百块又多了一个月。"
"一千六了。"
"对。我打算攒钱买个像样的焊枪。"
"买。买完告诉我型号,我帮你看看参数。"
宋颜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最近开始帮林溪做物料采购的台账,今天把整理好的供应商报价单递过来。
"林老师,这三家的银料价格我比过了。A家便宜但纯度不稳,B家贵百分之五但证书齐全,C家——"
"用B家。"
"我也觉得B家。"
温哲最后一个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羽绒服——深蓝色的,拉链拉到下巴。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进门的时候朝大家点了一下头。比以前松了。
他坐下来,翻开速写本。今天画的是一只手——自己的左手,握着一支笔。指节粗大,骨线清晰。
林溪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只手画得好。"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接近。
——
冬至那天晚上,六个人一起在工作室吃饺子。何烨带的锅,孟小雨买的馅,宋颜调的蘸料,周远包的——包得丑但没漏。罗薇从考前班请假回来,坐在角落里啃饺子,说"比集训食堂好吃一万倍"。
林溪没包饺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六个人。挤在工坊的小厨房里。何烨在煮饺子,水花溅到灶台上;孟小雨在数盘子的数量;宋颜在调第二碗蘸料,怕有人嫌辣;周远在跟罗薇解释他包饺子的"独门手法"——其实就是把皮捏得特别厚;温哲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一碗醋,安静地看着大家。
沈宴来的时候饺子刚出锅。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酱牛肉。
"加个菜。"
"你怎么来了?"林溪问。
"冬至。不让我进来?"
"没说不让。"
他走进来,把酱牛肉放在桌上。何烨立刻凑过去。
"沈哥!你这牛肉哪买的?"
"我妈做的。"
"你妈也做酱牛肉?"
"嗯。我让她多做了一份。"
六双筷子伸向那盒酱牛肉。沈宴被挤到角落里,和温哲并排坐着。温哲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碗醋推过去。
"谢谢。"
"不客气。"
林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桌子人。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来擦了一下,再戴上。
什么都看得见。
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只手。每一只歪歪扭扭的饺子。
窗外海城的夜黑得早,但屋里亮着灯。暖的。
沈宴回头看她。
"过来吃。"
"来了。"
她走过去,在六个人中间挤出一个位置坐下。何烨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饺子,堆得像小山。
"林老师,吃。冬至饺子夏至面。"
"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得了。你瘦了。"
又是这句。
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的,盐放得刚好。
"谁调的馅?"
"孟小雨。"
"不错。"
孟小雨得意地扬了一下下巴。
窗外有风吹过来,老城区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响。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地转着。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林溪咬着饺子,看着对面六张年轻的脸。
蝴蝶的翅膀硬了。
但窝在这里。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