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回到工坊已经是傍晚五点半。
她把B-018原稿扫描进电脑,和重绘版并排放在屏幕上比对。两张图几乎一模一样,只有茧内壁的指纹纹路方向略有不同——原稿是左手指纹,重绘版她画成了右手的。
她把重绘版改了过来。
改完的时候阿泽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林小姐,晚饭。"
"放那儿吧。"
"沈总说让您先吃饭再画图。"
"知道了。"
阿泽放下东西走了。林溪保存文件,转过椅子伸了个懒腰。纸袋里是阿泽从楼下日料店打包的——三文鱼散饭、味噌汤、一小碟海藻。她拆开筷子,一边吃一边翻手机。
唐果发了三条消息。
唐果:"溪溪!!你看了吗!!"
唐果:"财经版那个稿子!"
唐果:"算了你肯定没看,我截给你。"
下面是一张财经新闻的截图,标题写着:《"宴·初"品牌估值疑云:沈氏集团内部孵化还是独立设计师品牌?》
林溪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点开链接。文章不长,但措辞很讲究——不点名、不造谣,全用"业内人士透露""有分析指出"这种模糊信源,核心论点是:"宴·初"品牌虽然以林溪为设计核心,但背后资本高度集中于沈氏集团,存在"左手倒右手"的品牌估值操作嫌疑,进而暗示林溪的设计师身份"含金量存疑"。
典型的软刀子。不捅你,但让你一直隐隐作痛。
林溪把文章看完,放下筷子。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沫。
苏沫:"那篇文章你别理。沈宴那边在处理。"
林溪:"看见了。"
苏沫:"真的别理。这种稿子你越回应它越来劲。让沈宴的公关压就行。"
林溪:"我没打算回应。"
苏沫:"那就好。对了,我这边有个事想问你——下周六我生日,你有没有空?想请你和沈宴一起吃个饭。"
林溪愣了一下。
苏沫生日。她差点忘了。
林溪:"有空。沈宴那边我帮你问。"
苏沫:"好。地方我定,定好了告诉你。"
林溪放下手机,把剩下的饭吃完。味噌汤凉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干净。
然后打开邮箱,把B-018原稿的扫描件发给律师,附了一句话:"补充证据。原件已找回。"
律师秒回:"收到。版权登记今天已经受理了,明天下午出通知书。有原件加持,权属更稳。"
好。
她关掉邮箱,拿起数位笔继续画。今天要把"归处"系列第三件的线稿收尾——蝴蝶停在手背上,翅尖搭在无名指第二个指节。
画到七点半,沈宴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夜风的味道,大衣肩头沾了几点水珠——外面下雨了。
"吃了吗?"他走到她工位前,低头看屏幕。
"吃了。你呢?"
"吃了。"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篇文章看了?"
"看了。"
"不用管。主编那边打过招呼了,明天会撤稿。"
"苏沫说让我别回应。"
"她说的对。"沈宴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种文章的目的不是造谣,是恶心你。你一回应就上了它的套。"
"我知道。"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你搞得定。"
沈宴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我搞得定。是你自己够硬。"他伸手拿过她桌上的数位笔看了看,"这根笔用了多久了?"
"两年多。大二买的。"
笔杆上磨出了她握笔时虎口的位置的痕迹,漆面磨掉了,露出里面的白色塑料。
"该换了。"
"不换。顺手。"
沈宴把笔放回去,站起来脱大衣。今天穿的是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表。
"今天去那个老房子——"他靠在她桌沿上,"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林溪转着笔,"就是觉得那张画在那里放了三年,纸都发黄了。"
"他没动过?"
"没有。连塑封都没拆。就那么夹在信封里。"
沈宴沉默了一会儿。
"方琦说他对你画的那些东西反复看,翻到边角磨毛了。"他的声音很低,"但他把最重要的那张留着没动。"
"因为他舍不得。"
"还是因为他不敢?"
林溪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如果他真想用B-018做文章,三年前就可以拿出来。"沈宴看着她,"他没动。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是因为他知道这张稿子一旦用出去,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所以他留着当底牌。"
"留着当念想。"沈宴说,"这两样东西有时候长得很像。"
林溪的手指停了。
她想起那行字——"给L。如果你看到这张,说明我输了。"
不是威胁。是认输。
窗外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工坊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叠在一起。
"沈宴。"
"嗯。"
"你第一次看见我的画是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
"三年前。海城美术馆。你的毕业展。"
"哪一张?"
"最后那面墙上的。你把所有画稿拼成了一个蝴蝶的形状贴在墙上——从最早的素描到最后的B-017。"
林溪想起来了。那面墙是她熬了三个通宵贴的,每一张画稿之间用银线串联,远看像一只巨大的蝴蝶展开翅膀。
"你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多久?"
"四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你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的时候撞到了我。"
林溪眨了眨眼。
"我撞到你了?"
"你低着头走,我站在墙角。你撞在我胸口上,抬头看了我一眼。"沈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说'对不起',然后走了。"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他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她眉骨。
"你那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圈耳环。你撞到我的时候手里有杯咖啡,洒了一点在你袖子上。"
林溪的呼吸浅了一拍。
"你连这个都记得。"
"说了。全部。"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林溪低头看着数位笔,笔杆上她磨出来的那块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叫住了我,会怎么样?"
他沉默了很久。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会告诉你,你画的蝴蝶是我见过最好的。"他顿了顿,"但你可能不会信。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我会信的。"
"为什么?"
"因为能在我画前面站四十分钟的人,不会说假话。"
沈宴的手指从她眉骨滑到耳侧,停在她耳垂上那枚蝴蝶耳坠旁边。
"林溪。"
"嗯。"
"版权登记明天下午出。私享展的场地我看了三个,最合适的是美术馆东厅,能容纳八十人。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给你留够做新品的周期。"
"好。"
"邀请名单我让阿泽整理。你想加谁自己补。"
"许阳、苏沫、唐果。还有几个大学同学——真正学设计的那几个。"
"行。"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九点了。走吧。"
"去哪?"
"回家。"
他拿起大衣披上,等她关电脑、锁抽屉、拿包。两个人并肩走出工坊,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下楼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沈宴撑开伞,她靠过去,伞面大半倾在她这边,他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
"你肩膀湿了。"
"没事。"
"伞歪了。"
"没歪。"
"明明歪了。"
沈宴没理她,手稳稳地举着伞。林溪伸手去推伞柄,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
"别动。你头发刚长出来一点,淋湿又要剪。"
"……你连我头发长多快都记得?"
"你上次剪头发是三个月前,剪完跟我说'再也不剪了'。现在才到肩膀。"
林溪把手缩回口袋里。
车停在路边。上车之后暖气吹了一会儿,她才觉得手指暖过来。沈宴发动车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
"沈宴。"
"嗯。"
"私享展的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
"《破茧》。"
他看了她一眼。
"好。"
雨继续下。车里的暖气、雨刷的声音、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某种安稳的节奏。
林溪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灯。
B-018找回来了。版权登记明天下来。私享展在下个月。那篇文章会撤。
赵天宇在看守所。方琦站到了她这边。秦婉儿被保释但翻不起大浪。
所有被偷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回到了她手里。
她闭上眼。
"沈宴。"
"嗯。"
"到了叫我。"
"好。"
车在雨夜里平稳地开着。海城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暖色的光斑,像蝴蝶翅膀上未干的颜料。
像一切正在重新开始。1
大大,怎么还没更新呀,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