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第二天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陈勉"。才早上七点四十。
"陈工?"
"林设计师,出事了。"陈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B-017的样品——今早我到工坊准备继续錾刻,发现保险柜被人动过。"
林溪瞬间清醒了。
"什么意思?"
"保险柜的门是关着的,但锁扣位置不对。我设了密码加指纹,昨晚走的时候确认过。今早指纹记录显示——凌晨三点十四分有人开过。"
"工坊有监控吗?"
"有。但监控硬盘被人拔了。"
林溪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
"报警了吗?"
"还没。我想先跟您说。"
"先别报。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翻身下床。沈宴不在,床头柜上又是一张便签:"早会。老张在你公司。有事打我。"
林溪拨了沈宴的号码。
"喂。"
"沈宴,工坊保险柜凌晨被开了。陈勉今早发现监控硬盘被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让老张上去。你别一个人去。"
"陈勉在。"
"等老张到了再去。"
林溪咬了下嘴唇。
"好。"
她洗了把脸换好衣服,八点二十分到工坊。老张已经在了,带着两个人正在检查保险柜和监控设备。陈勉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林设计师。"老张转过身,"保险柜里的东西没少——B-017的复原线稿、您的原始素描本备份、数字化硬盘,都在。"
"那对方拿走了什么?"
老张指了指监控主机空荡荡的硬盘槽。
"只拿了硬盘。没动别的。"
林溪皱眉。
"只拿监控?"
"对。保险柜里东西一样没少。"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从保险柜底部夹出一小片东西,"但我在柜门内侧发现了这个。"
是一片透明胶带,粘面朝上,上面沾了一小撮纤维。
"手套纤维。"老张凑近看,"不是工坊用的那种。是家用手套,超市最常见的款式。"
林溪接过来看了一眼。白色纤维,很短,像是从手套指尖部位脱落的。
"对方有备而来。知道保险柜位置,知道监控主机在哪,但没拿东西——只拿了监控硬盘。"老张站起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来偷东西的。"林溪的声音沉下来,"他是来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确认什么?"
"B-018。"
老张愣了一下。
"保险柜里没有B-018的电子档。但——"林溪走到工位前打开电脑,登录服务器,"我昨天重画的那版B-018存在本地硬盘和邮箱里。工坊这台电脑的硬盘——"
她弯腰检查主机箱。封条完好。
"电脑没被动过。"
"那对方只拿了监控。"老张皱眉,"为什么?"
林溪想了想。
"因为监控里有他的脸。"
老张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去查监控备份。工坊的监控是联网的,应该有云端存储。"
"能调出来吗?"
"试试。"
老张带着人走了。林溪坐在工位前,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滑动。
对方凌晨三点十四分进入工坊,开了保险柜,确认了里面的东西——然后只拔了监控硬盘。说明他知道监控能拍到他,但他来不及处理云端备份。
或者——他不知道有云端。
"林设计师。"陈勉走过来,手里拿着錾刻工具,"B-017的样品我继续做吗?"
"继续。"林溪点头,"今天把左翅的拉丝做完。"
"好。"
她打开画布,盯着B-018的重绘稿看了一会儿。画面里那只蝴蝶从金属茧里探出一半翅膀,裂缝边缘的锤纹在屏幕光里泛着冷冽的银白色。
如果对方是来确认B-018还在不在——那他确认了。线稿在,电子档在,邮箱备份在。
但他不知道的是,B-018的创意已经加急提交了版权登记。
林溪拿起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确认进度。
律师回复:"已提交,加急通道,预计三个工作日出受理通知书。"
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画。今天要画的是"归处"系列的第三件——一只蝴蝶停在手背上。以沈宴的手为参照,蝴蝶的翅尖刚好搭在他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上。
她调了笔刷的透明度,开始铺底色。
阿泽敲门进来。
"林小姐,沈总让您中午去他办公室吃饭。"
"知道了。"
"还有——"阿泽递过来一个纸袋,"沈总说您昨晚没睡好,让您今天补个午觉。"
林溪接过来打开看——是一盒蒸汽眼罩和一瓶助眠喷雾。
"……他连这个都管。"
"沈总说您最近黑眼圈又出来了。"
林溪把纸袋放一边,继续画图。
——
中午十二点,她收拾东西去了沈宴的办公室。
沈氏集团总部在三十八楼,落地窗正对着海城的金融区。沈宴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黑色大门,推门进去是深灰色的地毯和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
他坐在桌后面打电话,看见她进来抬了下手示意。林溪自己走到沙发区坐下,阿泽端了一盘饭菜过来——清蒸鱼、西兰花、一小碗米饭、一碗山药排骨汤。
"沈总说您今天中午必须吃饭,不能只喝汤。"
"知道了。"
沈宴挂了电话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工坊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老张在调云端监控。初步判断对方是凌晨从后门进的,用的是万能钥匙——锁芯有轻微划痕。"
"指纹呢?"
"没留下。戴了手套。"
"体貌特征呢?"
"云端画质不太好,但能看出是个男的,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穿深色连帽衫。"
林溪的筷子停了一下。
"和寄胸针那天驿站监控里的人——"
"同一个人。"沈宴点头,"老张比对过了,步态一致。"
"方琦那边呢?"
"方琦昨天晚上八点到十点在她朋友家,有不在场证明。"沈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不是她。"
"那是谁?"
"还在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黑眼圈。"
"没睡好。"
"昨晚几点画的?"
"两点多。"
沈宴没说话,但眼神沉了沉。
"别那样看我。"林溪夹了块鱼,"B-018今天要画完。"
"画完可以。但今天下午你睡一小时。"
"我没那么——"
"一小时。"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溪低头扒饭。
吃完饭沈宴让阿泽把沙发区的灯调暗,拿了个靠枕扔在沙发上。
"睡。"
"在你办公室午睡?"
"不然呢。"
林溪躺下来,把靠枕垫在脖子下面。沈宴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早就准备好的。
"你办公室为什么有毯子?"
"以前加班用的。"
"你办公室有床吗?"
"没有。"
"那你加班睡哪?"
"沙发。"
林溪闭上眼。
"沈宴。"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记得了。"
"……你也睡一小时。"
沉默了几秒。
"好。"
她听见他起身去了办公桌那边,椅子轻轻响了一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远处电梯的叮声、他翻文件时纸张摩擦的轻响。
林溪的呼吸慢慢变长变深。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有人把毯子往她肩膀上拢了拢。
——
她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
沈宴坐在办公桌后面,笔记本电脑开着,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溪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
"几点了?"
"一点四十。睡了四十分钟。"
"你说一小时的。"
"够了。"沈宴放下笔,"精神好点了?"
"嗯。"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他桌前。
"你下午有事吗?"
"两点有个会。三点半结束。"
"那我回工坊继续画。四点以后有空吗?"
"有。"
"我想去城北那个老房子看看。"
沈宴的笔停住了。
"你确定?"
"保险箱。如果B-018的原稿在那里——"
"不安全。"他说,"对方已经动过工坊了,说明他知道你在找什么。你去那个老房子等于自投罗网。"
"但我得确认原稿在不在。"
"我让老张带人去。"
"老张去和自己去不一样。赵天宇的保险箱密码我可能知道。"
沈宴看着她。
"什么意思?"
"他大学时候用的密码——他生日加他妈生日。六位数。他所有东西的密码都是这个。"
"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
沈宴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两点有会——"
"让阿泽改时间。"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林溪。"
"嗯。"
"如果保险箱里真有B-018的原稿——你拿到之后,立刻离开。不要逗留,不要翻别的东西。"
"好。"
"老张带两个人守在外面。不管里面有什么,你出来之后交给我处理。"
"好。"
他伸手,拇指擦过她眼下的皮肤。
"黑眼圈还在。"
"……你管得真多。"
"管定了。"
林溪的耳朵又红了。
——
下午四点,两辆车停在城北旧城区的一个老小区门口。
小区叫"向阳新村",建于九十年代末,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果然是坏的,沈宴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在前面,林溪跟在后面,台阶上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
六楼顶楼。走廊尽头一扇铁门,漆皮剥落,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
老张上前,用钳子三两下剪断了锁扣。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林溪用手捂住口鼻走进去。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沙发上盖着防尘布,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赵天宇和他母亲的合影。墙上的日历停在三年前——他母亲去世的那个月。
"书房在哪?"
"这边。"老张用手电照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推开门。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台旧电脑。书桌抽屉上了锁,但保险箱不在抽屉里。
林溪环顾四周。
书架。她走过去,一排排翻看——旧课本、设计杂志、奖状、相册。最下面一层塞着一个鞋盒,她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照片。赵天宇大学时期的照片,和一些不知名的人合影。林溪快速翻了一遍,没有异常。
"保险箱呢?"
老张在书桌底下敲了敲,又去书架后面看了看。
"不在书房。"
林溪站在原地,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天宇的习惯。他大四带她来过这里一次,她记得他打开过书房的一扇柜门——
柜子。书桌旁边有一个嵌入式的壁柜,两扇门,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林溪拉开柜门,手伸进去摸——
手指碰到了一个金属的棱角。
她拨开衣服,一个黑色的金属箱露出来。不大,A4纸大小,嵌在柜子背板的一个凹槽里,用螺丝固定着。
"在这。"
老张过来帮忙把箱子取出来。正面有一个数字键盘和一个钥匙孔。
林溪蹲下来,输入六位数。
赵天宇生日后四位加他母亲生日后四位。
屏幕闪了一下绿光。
"密码正确。"
她转过头看沈宴。
"果然是这个。"
箱子弹开了。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一个U盘、几张存折、一枚戒指盒。
林溪先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素描纸。
她抽出来看。
第一张是B-017的变体稿,她见过的。第二张是她大三画的耳环设计,也见过的。第三张——
第三张是B-018。
完整的B-018。和她昨天重画的那版一模一样。金属茧、锤纹、裂缝、探出一半的翅膀。连茧内壁的指纹纹路都画了。
但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给L。如果你看到这张,说明我输了。——Z"
林溪的手指微微发抖。
"是这个。"沈宴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稿子。
"他早就知道。"林溪的声音很轻,"他早就知道这张画的价值。他偷走它不是为了卖——是为了留着。"
"留着当筹码?"
"留着当退路。"林溪把稿子放回信封,"他知道自己会输,所以提前藏了这张。如果有一天他进去了,这张稿子就是他跟外面的人谈条件的资本。"
"方琦说的'最要紧的那张'——就是它。"
"嗯。"
林溪拿起U盘。
"这个回去再看。"
存折和戒指盒她没动。戒指盒里是什么她不想知道。
她把B-018的原稿小心折好放进包里,站起身。
"走吧。"
沈宴看着她。
"不看看别的?"
"不用了。"林溪拉上包的拉链,"该拿的拿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老房子。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浮浮沉沉,像某种已经死去的时光。
赵天宇的起点在这里。她的画也在这里被藏了三年。
现在她拿回来了。
像蝴蝶从茧里出来,翅膀上还沾着碎屑,但已经能飞了。
沈宴跟在她后面下楼。老张在楼下守着,看见他们出来收起手机。
"沈总,车在门口。"
"走。"
林溪坐进车里,把包抱在膝盖上。
窗外老小区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她低头打开包,把B-018的原稿又看了一眼。
"给L。如果你看到这张,说明我输了。"
她把稿子收好。
"沈宴。"
"嗯。"
"版权登记加急,三个工作日。"
"嗯。"
"够了。"
他伸手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手。
"够了。"
车汇入车流。秋日的海城在窗外缓缓后退,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手背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像蝴蝶翅膀上的鳞粉。
像三年前那个大一新生站在美术馆里,第一次被人看懂时的心跳。
像此刻。
永远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