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双浑浊泛黄的兽眼,隔着断墙狭窄的缝隙,牢牢锁死林越藏身的这片阴影。
林越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胸腔的起伏都下意识压到最低。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像是一根根拉紧的钢丝,稍微一动就有断裂的风险。肾上腺素如同滚烫的潮水,疯狂涌入血管,指尖发麻,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一般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甚至恐惧,这巨大的心跳声会不会穿透残破墙体,被楼下那只怪物捕捉到。
他不敢眨眼,视线死死钉在缝隙对面那道庞大黑影上。黄昏最后的光线穿过残楼巨大的缺口,斜切而下,把怪物的轮廓切割得明暗交错,只能勉强看见宽厚隆起的脊背,和粗壮沉重的四肢。那东西安静伫立在下层楼道,头颅微微抬起,似乎在仔细捕捉这片楼层里任何一丝细微动静。
方才落地踩碎玻璃的响动,已经暴露了这里存在活物。只是怪物暂时无法精准锁定位置,只能在黑暗里一点点排查。
林越缓缓调整呼吸,摒弃心里慌乱的杂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中学物理课上学过,声音依靠震动传播,这片残破大楼到处都是裂缝与空洞,轻微的声响会在楼层之间来回反弹,很容易误导声源方位。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优势。
他慢慢将脑袋微微侧偏,不再直视那双兽眼,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听觉上。
风穿过钢筋缝隙的呜咽声,远处荒原隐约传来的细碎沙石滚动声,还有怪物踩在水泥地面上,厚重沉闷的踏步。咚……咚……脚步缓慢,每一次脚掌落地,脚下的楼板都会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顺着钢筋骨架向上传导,直达林越身下这块残破楼板。
林越的手掌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掌心伤口被粗糙砂石摩擦,刺痛一阵阵传来,温热的血液缓缓渗出。他借着手掌感知地面传来的震动,一点点判断怪物的方位,估算两者之间的距离,推演对方接下来会选择哪一条残破台阶继续向上攀爬。
它的行进路线并不笔直,时而停顿,时而缓慢横向挪动,似乎在不断排查每一处可能藏匿活人的角落。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林越在心底无声自语。当前这一截断墙虽然能够遮挡身形,但墙体侧面布满裂纹,根基松动,一旦怪物靠近这一侧,墙体很容易坍塌。他必须悄悄转移,去往更厚实、结构更稳固的水泥立柱后方,那是整个顶层楼板仅剩的可靠掩体。
但移动,就会产生声音。
他屏住气息,四肢缓慢发力,膝盖贴着地面,以匍匐的姿态,一点点向右侧厚重的水泥立柱挪动。校服裤子蹭过地面碎石,他刻意放缓动作,一点点挪动重心,避免石块相互摩擦发出刺耳声响。每挪动短短十几厘米,他就要停下,静静聆听楼下怪物的动静,确认没有吸引对方注意,才敢继续前进。
就在手臂向前伸展支撑身体的瞬间,手肘碰到了一件冰凉坚硬的物体,静静躺在碎石堆里。
金属的冷意透过校服布料传到皮肤上。
林越心中一凛,悄悄侧过头,借着昏暗天光打量。一把短管猎枪斜靠在碎石之间,枪身不算长,沉甸甸的。他记得在被拉入这片废墟之前,自己身上根本没有这件武器。它是跟着印记的空间传送,一同被带到战境之中。
他小心翼翼伸出完好的右手,握住猎枪的握把。金属枪身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气,重量远超他想象,沉甸甸坠在掌心。指尖摸到枪身侧面,隐约能感受到里面装填的弹药。
两发。
只有两发子弹。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瞬间浇灭了心底一闪而过的冲动。
他没有接受过任何枪械训练,双手在紧张状态下会不受控制地发抖,根本做不到瞄准。更危险的是,猎枪开火会产生巨大轰鸣,巨大的枪声会像警报一样,吸引大片区域内游荡的畸变兽。开枪,不是解决危机,而是引爆更大的灾难。
林越把猎枪轻轻横放在身前,手掌搭在枪身上,继续缓慢向着水泥立柱移动。
心底开始冒出纠结的念头。
要不要冒险,悄悄向着声源方向探查?或许能找到水源、食物,找到可以处理掌心伤口的物资。伤口持续渗血,血腥味会持续飘散,长久下去,一定会带来更大隐患。可是一旦主动靠近怪物所在方向,只要发出一点失误的动静,就会直接落入对方的捕猎范围。
一边是生存必须的物资,一边是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两种想法在脑海拉扯,反复博弈。
他停下匍匐的动作,靠在水泥立柱侧面,短暂休息。长时间保持匍匐姿势,双腿血液循环不畅,酸胀麻木的感觉从小腿一路蔓延到大腿。他微微活动脚趾,缓解僵硬,目光依旧牢牢锁定下层楼道的黑影。
天光继续衰减,残楼内部越来越暗,阴影不断扩张,一点点吞噬视野。远处荒原的风声渐渐变大,卷起大量尘土,从大楼缺口灌进来,吹动地面细碎沙粒沙沙滚动。
林越继续缓慢挪动,距离目标立柱掩体只剩不到两米。脚下堆积着一层松动碎石,是从上层坍塌掉落的风化混凝土碎块。他注意力全部放在楼下怪物身上,向前挪动膝盖时,裤脚勾住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边缘。
轻微的滑动。
哗啦。
碎石顺着楼板斜面滚落,撞击在下方几块小石头上,接连碰撞,发出一串清脆却不大的响动。
声响不算响亮,在呼啸风声之下,几乎可以被掩盖。但在死寂的残楼之中,这一点动静格外突出。
楼下沉重的脚步声猛地停住。
一切瞬间安静,只有风声还在呜咽。
林越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立刻停止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彻底憋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道庞大黑影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原本抬起的头颅缓缓转动,转向林越所在顶层楼板的方向。
怪物没有继续向上迈步,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巨大的鼻腔微微翕动。
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残破的楼道向上飘散,落入它的感知之中。
它在嗅闻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