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厚重云层,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了下来。机舱内灯光柔和,乘客大多闭目休憩,只有陈奕恒清醒地靠着舷窗,望着外面不断翻涌的暗灰色云海。
离开重庆的那一刻,网络上的喧嚣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远了一点,却没有真正消失。那些剪辑的视频、铺天盖地的评论、断章取义的谣言,依旧在各大平台不停流转。很多人笃定他这次出国是逃避风波,并非潜心训练,各种各样的揣测跨越国界,一路追随着他。他关掉手机社交软件推送,却没办法彻底屏蔽心底的重量。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落地,异国的空气扑面而来。语言陌生,街道标识全是韩文,建筑风格和重庆、爱丁堡全都不一样。公司安排的封闭训练基地远离闹市区,位置僻静,没有游客,没有私生蹲守,也没有媒体镜头。这里只有练习室、宿舍、食堂,简单三点一线,整整五十四天,他将在这里独自度过。
抵达基地的第一天,负责带训的老师简单和他沟通训练计划。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清晨一直延续到深夜。声乐、舞蹈、形体、舞台表现力,每一天的任务量都远超在重庆的训练强度。老师直白地告诉他,这段特训没有任何镜头记录,没有物料拍摄,没有观众,所有付出不会立刻被任何人看见。
陈奕恒轻轻点头,眼底没有退缩。他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博取关注。
宿舍很小,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没有太多杂物。放下行李箱,他把珍藏的球星卡册拿出来,放在书桌一角,乐谱整齐码放。这两样东西,是他从爱丁堡一路带到重庆,又跨越海洋带到这里,是疲惫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第一天训练便拉开序幕。
清晨六点半起床,简单吃完早餐,七点准时进入练习室。热身、体能、基础舞蹈反复打磨。异国老师的教学方式和国内截然不同,要求更加严苛,动作细节抠到极致。一个简单的wave,发力点、肌肉控制、呼吸节奏,一遍遍拆解。稍有偏差,就要从头再来。
连续几个小时的舞蹈训练,大量跳跃、蹲起动作,膝盖旧伤很快开始发作。熟悉的钝痛从关节深处蔓延开来,顺着小腿一路往下,每一次落地都牵扯着神经。他咬着牙坚持,额头上不断冒出汗水,浸湿额前的碎发。休息间隙,他坐在地板上,拿出随身带的冰袋敷在膝盖,冰凉触感暂时压住痛感。
训练室空荡荡的,只有音乐循环回响。没有左奇函在旁边说笑打气,没有伙伴休息时互相讨论舞台。偌大房间里,只有他自己、镜子,还有不停循环的伴奏。孤独,是这里最常态的感受。
午饭时间短暂,简单的韩式简餐。独自坐在食堂,安静吃饭,没有少年们热热闹闹的交谈声。他偶尔会拿出手机,和家人简单报平安,只说训练顺利,很少描述训练有多辛苦,膝盖的疼痛,还有独处时涌上心头的孤寂。
姐姐陈奕安每次接到消息,都会反复叮嘱:“不要硬撑,疼了就休息,不用逼自己到极限。网上的事情别反复去看,时间会分辨真假。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我知道。”陈奕恒轻声回复。挂断通话,手机锁屏,食堂又回归安静。
下午是声乐课。异国声乐老师侧重气息、共鸣与情绪表达,和过去学习的体系不一样。他需要重新适应发声方式。一句歌词,反复试唱,调整咬字、气息强弱,把情绪揉进声音里。长时间练歌之后,喉咙干涩发紧,他会小口抿温水,稍作休整,继续练习。
傍晚短暂休息一小时,他会独自在基地附近慢走。街道安静,行人不多,晚风清凉,和重庆闷热的盛夏完全不同。他会一边散步,一边在心里构思旋律与词句。这段独处的时光,给了他大量向内思考的机会。过去一年多在山城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不断回放:初到练习室手足无措,左奇函热情迎接自己,杨嘉豪安静陪在身边,一起排练、备战公演,舞台上耀眼的灯光,还有后来突如其来的网络风暴。
那些非议、委屈、挣扎、坚持,全部沉淀在心底,慢慢化作文字和旋律。他萌生了创作一首属于自己的歌的想法,记录这段难熬的时光,记录那些藏在心底,无法向外人诉说的伤痛。歌名,定为《Hurts》。
夜晚重回练习室,继续练习,直到深夜。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偌大练习室只剩下他一个人。落地镜子映出少年单薄疲惫的身影,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板晕开小小的水痕。他一遍遍跟着音乐跳舞,反复调整表情、肢体力度。
很多个深夜,训练结束回到宿舍,身体累到几乎脱力,可大脑依旧清醒。躺在床上,无法立刻入睡。孤独感会在此刻放大。他会想起山城练习室里伙伴们的笑声,想起公演舞台的欢呼,想起杨嘉豪那句“人生是旷野”,想起左奇函和他约定,等他回去一起打球。
与此同时,网络世界依旧喧嚣不停。
即便他人在异国封闭训练,关于他的谣言还在持续发酵。黑粉不断剪辑旧片段,编造新的流言,持续扩散抹黑言论。很多路人只看片面信息,继续跟风指责;支持他的人努力搜集完整素材,发布澄清内容,却总是被铺天盖地的负面声音淹没。两方争执不休,争吵从未停歇。
偶尔,在训练间隙短暂刷手机,他会看到零星的讨论。文字里的恶意依旧尖锐,一次次撞进眼里。ENFJ的性格让他很难做到完全无视他人评价,那些伤人的话语,依旧会在心底留下浅浅的印记。
有一次,看完评论之后,他坐在练习室地板上沉默很久。镜子里少年眼底带着疲惫,有委屈,也有茫然。他不明白,仅仅是年少时一次缺乏防备的简单交谈,为什么会被无限放大、扭曲,衍生出这么多无休止的攻击。
可短暂低落过后,他又会慢慢平复心绪。他明白,此刻纠结网上的争吵没有意义。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和无数陌生人争辩对错,而是沉淀自己,打磨舞台,积蓄力量。
他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全部倾注进《Hurts》的创作之中。
训练结束后的深夜,宿舍书桌前,他拿出纸笔,一点点写词,哼唱旋律。那些压抑、伤痛、挣扎,那些独自承受的非议,那些无人看见的坚持,都被写进歌里。歌词一字一句反复修改,旋律反复打磨。很多次,一段旋律哼出来,觉得不够贴合心境,便推翻重写。
创作的过程,也是自我疗愈的过程。把心底无法言说的情绪变成音乐,好像沉重的心事,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
训练的日子日复一日,规律又枯燥。体能、舞蹈、声乐循环往复。膝盖的疼痛时轻时重,高强度训练之后,夜里躺在床上,关节会隐隐作痛。他坚持冰敷,尽量保护,实在难以忍受,就减少跳跃动作,绝不硬撑到受伤。
偶尔也会有情绪崩溃的瞬间。长时间独处,持续的身体疲惫,加上网络源源不断的恶意,多重压力堆叠在一起。某个雨夜,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雨,像爱丁堡常年的雨季。训练结束,他独自留在练习室,放着安静的伴奏,安静站在镜子前,长久沉默。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没有伙伴在身边安慰。
但他没有停下。短暂调整情绪,擦干眼角,重新站回练习位置,继续完成剩下的练习任务。
他时常在心底默念那句陪伴自己很久的话:如果说做一件事肯定要从荆棘开始,但是我觉得肯定会有一天到达满天星。
荆棘此刻就在脚下,尖锐,漫长,无人同行。但他不能停下脚步。
日子一天天流逝,五十四天的时间,在重复的汗水、孤独的夜晚和旋律创作里慢慢缩短。他肉眼可见地进步,舞蹈控制力更强,气息更加稳定,对舞台情绪的理解也更加深刻。《Hurts》的词曲,也终于完成定稿。这首歌,是他这段异国孤训全部心境的缩影,藏着少年独有的伤痛与倔强。
期间,他和左奇函偶尔简单消息联系。左奇函会告诉他基地近况,大家训练怎么样,有没有新的排练任务,会叮嘱他照顾身体。
“我们都在好好训练,等着你回来。网上的事情不用操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简单几句话,隔着遥远的海洋,给陈奕恒带去一点暖意。知道还有伙伴在山城等着自己,知道不是永远孤身一人,孤独感会稍稍减轻。
训练临近尾声,最后几天,老师对他进行综合考核,检验这段时间特训的成果。完整舞台,新的技巧,还有他自己创作的《Hurts》。一曲唱完,老师点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肯定了他这段时间巨大的成长。
五十四天封闭特训,到此画上句点。
收拾行李,他再次把乐谱、写满歌词的笔记本、球星卡册小心收好。来时,他背负漫天流言,忐忑奔赴这片异国训练场;离开的时候,身体依旧疲惫,心底却沉淀了更多力量。他学会了和孤独共处,学会承载非议,学会把伤痛化作创作与舞台的底气。
登机回国的那天,飞机再次冲上云霄,跨越茫茫大海,朝着重庆飞去。
他知道,回到山城,网络的风暴不会立刻平息,那些谣言、偏见、争吵依旧会在原地等待他。前路依旧荆棘遍布。但经过这五十四天独自蛰伏,他不再是当初那个面对漫天指责,茫然无措的少年。
他带回了打磨一新的舞台能力,带回了《Hurts》,也带回一颗更加坚韧的心。
云海之下,是即将抵达的故土。少年望着窗外,安静等待落地。旷野漫长,荆棘未歇,但属于他的满天星,依旧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