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盛夏被一股滚烫的期待裹挟。距离肆意少年公演的日子越来越近,整个练习基地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练习室的灯光常常从清晨亮到深夜,循环播放的伴奏、少年们的喘息、老师的指导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地板上的水渍干了又湿,毛巾堆在角落,浸满汗水,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运动饮料和少年身上燥热的气息。
陈奕恒几乎把所有时间都交付给了排练。白天是成套舞台的联排,走位、对视、队形切换,每一个节点都要精准无误;晚上等其他人陆续离开,他独自留在练习室抠细节。声乐上反复打磨气息稳定性,舞蹈里每一次转身、抬手、定点,都要对着镜子反复校正。膝盖的生长痛从未消失,长时间的跳跃落地之后,钝痛顺着骨骼蔓延到小腿。他习惯在背包里常备冰袋,排练间隙,躲在休息室冷敷,等痛感稍微缓解,立刻回到排练场,不耽误任何一次联排。
左奇函总是陪他到很晚。有时候两人一起对着镜子顺动作,累了就席地坐在地板上,靠着墙壁短暂休息。
“再过不久,我们就能站上线下舞台了。”左奇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睛里盛满憧憬,“想象一下,舞台大灯打下来,台下坐满观众,无数灯牌亮起来,这就是我们这么久训练的意义。”
陈奕恒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镜面里自己的身影。心底同样期待,可一层挥之不去的不安,始终萦绕。他清楚网络上依旧源源不断的非议,很多人从官宣之初就带着偏见,等着看他在舞台上失误,等着印证他们的揣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把舞台做到最好,用表演回应所有质疑。
“我希望上台的时候,不会拖大家后腿。”陈奕恒轻声说道。
“你怎么会拖后腿,你这段时间进步超大。”左奇函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是一个整体。”
队内的联排一场接着一场。完整舞台、换装衔接、镜头走位、互动设计,全部一遍遍演练。老师不断提出修改意见,调整表情管理,打磨舞台情绪。少年们彼此互相提点,谁的动作不到位,谁的演唱气息不稳,都会坦诚指出。曾经杨嘉豪在的位置空了出来,所有人心里都藏着一丝遗憾,但大家只能带着这份遗憾,继续往前走。
闲暇的时候,陈奕恒依旧会和家人视频。爱丁堡那边已经进入夜晚,屏幕里姐姐陈奕安温柔的脸庞出现,Coffee和Lucky时不时凑到镜头前,摇着尾巴。
“公演快要开始了,训练是不是特别忙?”姐姐问道。
“嗯,每天都在联排,每天排练很久。”陈奕恒简单描述排练日常,刻意避开网上那些刻薄的评论,不想让远方的家人为他忧心,“舞台效果应该会不错。”
“记得保护膝盖,不要硬扛。”姐姐反复叮嘱,“我们会守在屏幕前看你的演出,不用强求做到完美,平安顺利就好。”
“我知道。”陈奕恒弯起嘴角。挂断通话,房间里只剩寂静。他坐在窗边眺望山城连绵的灯火,在心底默念那句支撑他很久的话:如果说做一件事肯定要从荆棘开始,但是我觉得肯定会有一天到达满天星。
公演的日子如期而至,第一站重庆。
场馆内灯光璀璨,人山人海。后台忙得热火朝天,化妆、做造型、整理服装,少年们互相打气。陈奕恒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妆容完整的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紧张又期待。左奇函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温水。
“放轻松,我们练了这么久,没问题的。”
舞台大幕拉开,音乐响起。聚光灯骤然落下,落在少年们身上。陈奕恒跟着节拍起舞,开口歌唱。他把所有的专注投入舞台,忘记网络的流言,忘记膝盖隐隐的酸痛,眼里只剩下灯光、同伴,和台下闪烁的灯海。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接连数个节目,轮番登场。两个多小时的演出,汗水浸透演出服,每一个舞台都凝聚了无数日夜的排练。陈奕恒尽力完成好属于自己的每一段part,认真对待每一次镜头捕捉。当最后一首曲目结束,全体少年站在舞台中央鞠躬,台下欢呼声响彻整个场馆。
重庆场公演圆满落幕。后台一片欢腾,少年们彼此拥抱,抒发长久压抑的喜悦。这么多个日夜的汗水,终于有了回响。短暂休整之后,队伍奔赴青岛,开启第二场公演。
青岛的海风凉爽,和重庆闷热的暑气截然不同。舞台依旧顺利,灯光、歌声、舞蹈有条不紊。两场公演结束,属于“肆意少年”的旅程画上句号。
回到重庆基地,少年们还沉浸在公演落幕的喜悦之中。物料陆续放出,公演的舞台片段、饭拍视频在网络传播,相关话题热度持续走高。陈奕恒的舞台片段,依旧引来两极分化的评论。有人看见他的成长,称赞他舞台的进步;另一部分人依旧紧抓细节挑刺,继续散布恶意评价。只是此刻,这份争议尚且局限在常规的粉丝争吵里,没有人预料,一场毁灭性的风暴,正在暗处酝酿。
日子重回训练、上课的节奏。大家还在复盘两场公演的得失,准备后续的考核与新舞台。陈奕恒偶尔会想起公演舞台上耀眼的灯光,心底的目标更加清晰。他想继续打磨自己,拿出更好的作品。
时间走到8月22日。
那天和往常没有区别,白天正常上完声乐和舞蹈课,休息间隙,有人刷到一条突然爆发的短视频。一段两年前的旧视频,被名为“冰粉姐”的私生放出,经过精心剪辑,掐掉前后完整对话,断章取义,刻意制造出不实的叙事。视频画面里,还是试训生时期的陈奕恒,和其他少年一起外出,一行人坐在街边,桌上摆着冰粉。
当年的陈奕恒才十三岁,刚从英国回来,分不清普通观众和私生的边界。他习惯真诚待人,面对主动搭话的人没有设防,简单回应交谈。拍摄者悄悄录下全程,保存视频长达两年,直到此刻脱粉回踩,把剪辑后的片段发到网上,编造出极具煽动性的谣言。
短短几个小时,视频疯狂传播。
谣言像野火一般,瞬间燎原。剪辑后的片段误导了无数没有看过完整原视频的网友,大量片面的指责铺天盖地涌来。相关词条冲上热搜,讨论量飞速暴涨。评论区被汹涌的恶意填满,无数没有求证真相的人,跟风谩骂、嘲讽,到处转发剪辑片段。
休息室内,原本说笑的气氛瞬间凝固。有伙伴拿着手机,脸色沉重,把事情告诉陈奕恒。
陈奕恒接过手机,点开视频。画面里是两年前的自己,青涩懵懂,毫无防备。看完剪辑片段,再看评论区铺天盖地的指责,他指尖微微发凉。他万万没有想到,多年前一次普通的外出,一次简单的交谈,会被人留存、剪辑,在两年之后变成刺向自己最锋利的刀。
他一瞬间愣住,心底翻涌着茫然、委屈,还有巨大的无力感。他当初只是单纯地回应别人的搭话,他从来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可经过剪辑扭曲之后,所有行为都被赋予了完全相反的解读。
左奇函凑过来看完视频,脸色铁青,紧紧攥住手机:“这视频是剪过的!把前后对话全都删掉了,根本不是完整的事情经过!”
可网络传播的逻辑从不是先求证真相。煽动性的片段传播速度远远快于澄清。无数账号开始转发、二次剪辑,编造更多衍生谣言。各式各样的标签扣在陈奕恒身上,铺天盖地的谩骂席卷各大平台。网上流传起夸张的说法,数十亿的黑评潮水一般涌来。很多人甚至根本没有看完十几秒的片段,就加入指责的队伍。
公司紧急启动应对,收集完整原素材,准备澄清。陈奕恒和家人通话,父母看到网络上的风暴,满心担忧。一家人反复沟通,冷静商量对策。最后,陈奕恒决定手写一封道歉信。他并非承认那些编造出来的谣言,而是为当年自己认知不足,无法区分私生与普通粉丝、缺乏防备这件事反思致歉。
深夜,他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写下文字。字里行间,是少年的坦诚。他承认年少懵懂,没有分辨清楚边界,为这件事带来的风波致歉。
道歉信发布之后,舆论依旧没有平息。很多人刻意忽略文字本意,继续曲解他的意思。黑粉、部分同事丝持续扩散剪辑视频,到处传播谣言,落井下石。披皮号不断制造新的引战内容,让争吵持续发酵。
网络上的风暴无休无止,可现实里的训练依旧要继续。练习室里,少年们照常上课排练,只是气氛压抑。陈奕恒尽量稳住状态,跟着完成训练任务。只是熟悉他的人能看出变化:他变得更加沉默,休息的时候不再和大家闲聊,常常独自坐在角落发呆。ENFJ的共情特质,让他不断看见屏幕里伤人的文字,那些恶意一点点消耗他的情绪。
左奇函一直默默陪在他身边,尽量不让他独自刷网上的评论。“别一直看那些东西,很多人只是跟风,根本不知道真相。”
陈奕恒轻轻点头,却难以隔绝无处不在的流言。私生的骚扰也随之加剧,基地门口蹲守的人越来越多,尾随、偷拍变得更加频繁。无论出门上课还是返回宿舍,镜头总是从四面八方对准他。他的私人空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安全感一点点流失。
和家人反复商议之后,摆在面前的选择清晰起来。留在重庆,就要持续面对铺天盖地的网络攻击,无尽的争吵与揣测。为了避开喧嚣,沉下心沉淀自己,也为了暂时远离这个充满争议的环境,他做出决定:远赴韩国,进行为期五十四天的封闭特训。
消息确定的那天傍晚,陈奕恒独自走到练习室。房间空旷,镜子安静映出他孤单的身影。他轻轻抚摸膝盖,熟悉的酸痛依旧存在。
他即将暂时离开山城,离开朝夕相伴的伙伴。左奇函得知消息之后,心里满是不舍,却也明白,这或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训练不要太拼命,记得护着膝盖。”左奇函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们会在这里继续训练,等你回来。”
“嗯。”陈奕恒低声应道,眼底藏着复杂情绪,“我会回来的。”
出发前的日子,训练照常进行,可网络上的谣言依旧没有停止。就算他即将远赴异国,网上的抹黑依旧源源不断。有人造谣他出国只是逃避舆论,根本不是认真训练。那些猜测和诋毁,跨越国界,依旧缠绕着他。
收拾行李,他再次把乐谱、篮球、珍藏的球星卡一一装进箱子。只是这一次离开,和当初从爱丁堡奔赴重庆完全不同。当初的少年怀揣纯粹的期待奔赴未知的舞台;而此刻,他背负漫天非议,独自踏上异国的土地,去往一个没有聚光灯、没有观众,只有无尽训练的封闭空间。
登机之前,他回望这座生活了两年的山城。江水奔流,高楼依山而立,练习室里的汗水、公演舞台的灯光、伙伴的欢笑,还有刚刚席卷而来的滔天流言,全都留在这片土地。
飞机升空,穿过云层,飞向陌生的国度。机舱里安静,陈奕恒靠在舷窗边,望着窗外无边云海。他闭上眼,心底再次浮现那句话。
荆棘已经扑面而来,而满天星,依旧在遥远的前方,等待着他。
等待他的,是五十四天不见镜头、与世隔绝的特训,是独自对抗疲惫、伤痛与孤独的日夜。风暴不会因为他离开就停止,网络上的恶意会持续发酵,静静等候他归来。
前路依旧漫长,荆棘丛生,少年孤身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