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飞机降落在江北机场，机舱门缓缓推开，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是独属于重庆的气息。

阔别五十四天，陈奕恒再次踏上这座山城的土地。行李箱的滚轮碾过机场光洁的地砖，手里紧紧抱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写满《Hurts》的词曲草稿，一页页，全是在异国无数深夜里反复斟酌修改的字句。球星卡册安静躺在背包最内层，陪着他走完这段漫长的蛰伏时光。

走出出站口，没有喧闹的镜头，没有簇拥的人群。公司安排的车静静等候，一路向着训练基地驶去。车窗外，高楼依山连绵，长江在楼宇之间静静流淌，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样，却又处处透着不一样。

网络上的纷争，不会因为他远赴异国特训就销声匿迹。即便隔着一片海洋，争吵依旧持续发酵。一部分人依旧固守偏见，认定他的离开只是逃避；另一部分人耐心等待，期待着他带回新的作品。两方拉扯不休，词条时不时就会被翻出来，旧的剪辑视频反复传播。那些尖锐的文字，如同细密的蛛网，依旧笼罩着他。

车子驶入基地大门。走进熟悉的楼栋，走廊里传来少年们说笑打闹的声音，熟悉又遥远。陈奕恒停下脚步，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

最先发现他的是左奇函。

左奇函刚从练习室出来打水，抬眼看见走廊里那个清瘦的身影，手里的水杯顿在半空，愣了几秒，快步跑过来。

“你回来了！”左奇函声音里藏不住的欣喜，目光仔细打量陈奕恒，“看着瘦了好多，训练很累吧？”

陈奕恒微微扬起嘴角：“还好。”

“大家都盼着你回来一起排练，”左奇函伸手帮他拎过一侧的行李箱，“我们最近一直在筹备荣耀之战的舞台，排了很久，正好缺你。”

两人并肩走向练习室。推开门的瞬间，室内所有目光一齐投了过来。少年们停下排练，音乐暂时暂停。惊讶、欣喜、关切交织在一起，一道道目光落在陈奕恒身上。

有人上前和他打招呼，问候他在国外训练的近况。陈奕恒一一轻声回应，礼貌温和，只是比起离开之前，话少了一些。那段异国独自熬过的孤独、铺天盖地的网暴，在他心底留下一层薄薄的铠甲，让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

练习室还是原来的模样，巨大落地镜，散落的毛巾与矿泉水瓶，空调持续嗡鸣。只是杨嘉豪曾经靠着休息的那面墙，依旧空着。每次瞥见那个位置，陈奕恒心底都会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重逢的热闹短暂过后，训练迅速回归正轨。

荣耀之战的舞台筹备进入关键阶段。这一次比拼，和之前的公演不一样，是队内舞台竞技，每一组的节目都会被细细审视，线上线下无数目光紧盯，网络舆论本就敏感，一点小小的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团队的老师召集所有人开会，分配节目，核对曲目。当提到《Hurts》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陈奕恒。

“这首是你在韩国特训期间写的原创作品，这次荣耀之战，打算把它搬上舞台。”老师说道，“我们接下来要一起打磨编曲、舞台编排，你可以说说你创作时的想法。”

陈奕恒翻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指尖抚过纸上一行行字迹。他慢慢讲述创作的心境，那些独处的夜晚，那些非议带来的伤痛，挣扎之后不肯放弃的坚持。少年的声音平稳安静，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只是客观诉说藏在旋律背后的故事。

伙伴们安静听着。左奇函坐在一旁，认真看着他，眼底多了几分心疼。他清楚陈奕恒承受了多少，从两年前官宣遭遇初起的流言，再到后来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独自一人远赴异国承受孤独训练。

排练日程很快排满。白天集体练习竞技舞台，傍晚其他人休息之后，陈奕恒留下来打磨《Hurts》。编曲一点点调整，舞台走位、灯光设想、情绪表达反复推敲。声乐老师重新帮他调整唱腔，要把歌曲里隐忍、伤痛，还有不甘的力量完整释放出来。

膝盖的旧伤依旧是挥之不去的隐患。高强度的舞蹈排练，跳跃、转身，每一次落地，熟悉的钝痛都会传来。他依旧习惯随身带着冰袋，休息间隙躲到休息室冰敷。左奇函总会记得提醒他，不要硬撑，疼了一定要停下来休息。

“你别总憋着不说，”一次排练休息，左奇函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敷膝盖，“以前你就不爱讲自己难受，现在也一样。舞台重要，但你的身体更重要。”

“我知道。”陈奕恒抬眼看向镜子，“我想把这首歌唱好，这是我写的歌，我想完整把它呈现出来。”

他想借着这个舞台告诉所有人，那些沉重的伤害没有击溃他，那些荆棘路上的挣扎，都化作了此刻的歌声。

只是网络上的风波依旧没有平息。

随着荣耀之战的消息放出，关于陈奕恒的讨论再次暴涨。黑粉翻出旧的剪辑视频，再次散布谣言，抓住各种细碎的片段刻意解读；支持他的粉丝整理时间线、完整原视频，持续发布澄清内容。粉丝之间的争吵不断升级，屠广场、控评，对立越来越激烈。

少年们休息刷手机的时候，偶尔会刷到相关的争执内容。有伙伴会下意识避开这类话题，不想让陈奕恒看到。可信息无处不在，他总会偶然瞥见那些充满敌意的文字。

ENFJ的共情，让他很难完全做到视而不见。夜里回到宿舍，关上灯，那些负面评价偶尔会钻进脑海，反复盘旋。他会静静坐在书桌前，翻开写满歌词的本子，看着《Hurts》的词句，慢慢平复心绪。

他已经学会和这些非议共存，不再像当初那样茫然无助。异国的五十四天，教会他沉下心，不去追逐外界的声音，专注自己的作品。

除了《Hurts》，团队还在排练另一首舞台作品《拍拍灰》。这首曲目节奏轻快，充满少年意气，rap段落由陈奕恒和其他伙伴一同完成。训练之余，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磨rap的词句，斟酌节奏、咬字，互相提点。

“《拍拍灰》的内核和《Hurts》完全相反，”陈奕恒轻声说，“一首是藏起伤痛，一首是拍拍身上尘土继续往前走。”

“两首放在一起，刚好就是你的样子。”左奇函笑着接话。

日复一日排练，从清晨到深夜。少年们彼此扶持，互相纠正动作，累了就席地坐在地板上聊天。陈奕恒慢慢重新融入集体，脸上笑容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内心深处，那道保护自己的围墙依旧存在。他待人依旧温柔体贴，敏锐察觉同伴情绪，只是不再轻易把自己的脆弱展露于人前。

闲暇时，他会和姐姐视频通话。屏幕那头，Coffee和Lucky摇着尾巴跑过来，姐姐认真听他说起排练的进度。

“荣耀之战快要上台了，会唱你写的那首歌？”姐姐问。

“嗯，会唱《Hurts》。”陈奕恒点头。

“不用强迫自己要做到完美，好好唱完就足够。无论台下是什么声音，家里永远支持你。”

挂断通话，房间安静下来。他走到窗边望向重庆万家灯火。山城的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

荣耀之战越来越近，彩排一场接着一场。灯光、音响、舞台调度全部反复测试。站在空旷舞台上，陈奕恒试着开口唱起《Hurts》，旋律在偌大场馆回荡。聚光灯落在身上，他闭上眼睛，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经历、伤痛、坚持全部融进歌声。

左奇函站在台下，静静听着。歌声落下，场馆安静片刻。

“很好，很有力量。”左奇函由衷说道。

陈奕恒浅浅一笑。他知道，等到正式舞台那天，台下会有欢呼，也一定会有刺耳的声音。网络上的对立、偏见、流言不会因为一场舞台就全部消失。

荆棘依旧在脚下延伸，前路依旧有风有浪。但他不再孤身一人，身边有并肩同行的伙伴，心底有写进旋律里的力量。

他静静站在舞台中央，望向黑暗里等待亮起的灯海。

拍拍身上尘土，把过往伤痛唱成歌。

他在等，等待属于自己的满天星，在舞台之上缓缓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