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淮城的雨下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泥点。剑无敌捂着发麻的手腕,盯着苏暮雨的背影愣了半晌,终究是没再上前。他嗜剑如命,却也分得清什么是值得结交的对手,什么是死缠烂打的纠缠。
“暗河的傀,能把剑练到这份上,倒是出乎我意料。”剑无敌把长剑插回鞘中,从怀里摸出个酒囊抛过去,“今日这一场,算我输了半招。改日若你还在江湖,我剑无敌定要再找你比过。苏暮雨抬手接住酒囊,指尖刚碰到囊身,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轻嗤。李寒衣斜睨了剑无敌一眼,铁马冰河在鞘中轻轻嗡鸣:“你连他三招都接不住,也好意思说改日再比?”
剑无敌被她怼得老脸一红,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这位雪月城的大小姐,一剑能劈开九霄阁的主,他可不敢轻易招惹。他摆了摆手,转身纵身跃入雨幕,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城门口瞬间静了下来,只剩雨声敲打着伞面。苏暮雨握着手里的酒囊,转头看向李寒衣,她肩头的白衣已经被雨打湿了小半,发梢垂着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油纸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几分,伞骨边缘恰好把所有斜飘过来的雨丝都挡在了外面。
“四淮城现在遍地是暗河的追兵,你刚从皓月君手里夺了解药,带着药单独走,迟早会被盯上。”苏暮雨的声音隔着雨雾传来,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我知道一条通往城内药谷的密道,能绕开所有巡逻的人。你若信得过,便与我同行。”
李寒衣挑了挑眉,她本就打算去药谷找一味能压制花烬散余毒的药材,眼下有人带路,自然省了不少麻烦。她没推辞,只是抬了抬下巴:“你那伞太小,两个人挤着,小心你的剑沾了水锈。”苏暮雨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伞柄:“我的剑,比你想象的耐造。”
两人并肩走进雨幕,油纸伞不大,自然而然地将大半空间都留给了李寒衣。苏暮雨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黑色的衣料很快就洇出深色的水痕,他却像是毫无察觉,脚步始终走在外侧,替她挡开了从巷口溅过来的泥水。
拐进第三条窄巷时,暗处忽然闪过三道黑影。三把淬了毒的短刀从不同方向直刺而来,刀风裹着暗河特有的迷香。李寒衣脚步未停,铁马冰河刚要出鞘,就见苏暮雨手腕微动,细雨剑从伞骨缝隙里滑出,三道银光亮得像雨里的星子,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三声闷响同时落下,三个暗河杀手手里的短刀齐齐落地,手腕上各多了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剑痕。他们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点了麻穴,半个时辰醒不过来。”苏暮雨收剑的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溅起半滴血。他转头看向李寒衣,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没弄脏你的路。”
李寒衣看着他收剑的动作,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刚才他出剑的瞬间,剑意纯粹得没有半分杀意,却精准地制住了所有攻势,连多余的力气都没浪费。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城门口自己说的话——他这剑,哪里是“像”剑客,他根本就是天生的剑客。
走到巷口的馄饨摊时,雨势忽然小了些。摊子的老伯正收拾着桌椅,看见两人过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客官,要不要来碗热馄饨?刚包的,还热乎着,驱驱寒。”李寒衣刚要摇头,肚子却很不合时宜地轻轻响了一声。她今早从雪月城出发,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四淮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刚才逼供皓月君又耗了不少内力,这会儿确实饿得厉害。
苏暮雨没笑她,只是先一步走到摊子前,从怀里摸出碎银子递过去:“两碗,多放些虾皮和葱花。”
两人坐在摊子边的小矮凳上,油纸伞靠在桌边,伞面上的雨珠顺着伞沿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馄饨端上来时,热气裹着鲜香扑在脸上,李寒衣拿起汤勺,刚要舀起一个,就看见苏暮雨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来的时候在城门口买的,甜的,垫垫肚子。”他把油纸包推到她面前,桂花糕还带着余温,甜香混着雨气漫开。李寒衣捏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在舌尖散开,她忽然想起之前在雪月峰上,自己练剑到深夜,雷无桀偷偷藏在怀里的点心,却远没有今天这块这么暖。她抬眼看向苏暮雨,他正低头喝着馄饨,半边面具下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露在外面的眼尾,被热气熏得泛着一点浅红。
“你为什么要帮我?”李寒衣忽然开口,她从来不信暗河的人会平白无故出手。
苏暮雨放下汤勺,指尖轻轻擦了擦碗边:“我不是帮你。”他抬眼看向她,雨雾从巷口飘进来,落在他的伞面上,“我只是不想让一个能出纯粹之剑的人,死在四淮城的阴沟里。”
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暗河的追兵顺着刚才的踪迹追过来了。苏暮雨瞬间起身,伸手就拉住了李寒衣的手腕,带着她往巷深处跑。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温度却烫得惊人,李寒衣愣了一下,竟没挣脱,任由他拉着自己,穿过挂满雨珠的竹藤架,钻进了密道的入口。
密道里很暗,只有石壁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苏暮雨拉着她的手没松开,脚步放缓,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石子。走了没几步,李寒衣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苏暮雨反手就把她捞进怀里,掌心稳稳地扶着她的腰。两人的距离瞬间贴得极近,呼吸撞在一处。李寒衣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雨打竹叶的清冽,混着一点点淡淡的药香。她抬头撞进他的眼底,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正映着她的影子。
“小心。”苏暮雨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前面的路滑,我牵着你走。”
李寒衣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扣住了他的掌心。密道里的脚步声很轻,两道影子叠在一起,顺着微光往药谷的方向走,雨声被隔绝在石壁之外,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地道里,清晰得不像话。
走到密道出口时,雨刚好停了。药谷漫山的寒梅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苏暮雨松开手,指尖还留着她腕间的温度,他转头看向李寒衣,她的发梢沾了一点落在肩头的梅花瓣,正抬眼望着漫山的花,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子。你要找的压制花烬散的寒心草,就在前面那片崖边。”苏暮雨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断崖,“我陪你过去。”
李寒衣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崖边走,落梅飘在他们肩头,两把剑的剑鞘偶尔轻轻相碰,发出极轻的脆响。四淮城的风波还没完全过去,可这一刻,剑影与花香缠在一处,连风都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