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1v1纯爱  三界神话     

忘川渡头故人酒

灯下归人

往北走了七日的第七夜,他们遇见一条河。

那河极宽,黑水沉沉,月光落在水面上,竟映不出半点倒影。两岸生着一种细长的白苇,苇絮被夜风卷起来,漫天飘散,像下了一场不知疲倦的雪。河上没有桥,只有一座残破的石码头,码头边泊着一艘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啊晃,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沈清辞在码头前站住了。

“忘川。”他说。这两个字落在夜风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陆烬渊在他身侧停下,玄色的衣摆被风鼓起来:“你认得这条河?”

“不认得。”沈清辞摇头,“但我知道它。人间传说,忘川尽头连着归墟,死人走不过去,活人也过不去。只有渡船上的摆渡人,知道怎么走。”

他望向那艘乌篷船,船尾蹲着一个人影,佝偻着,正慢条斯理地收拾船桨。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是个老人,须发皆白,却有一双浑浊到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他望着岸上二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二位客官,过河?”老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木,“一人三文钱,自带干粮不收。”

“老人家。”沈清辞温声道,“凡人渡河三文,那魂魄渡河,收多少?”

老人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望着沈清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客官说什么?老朽听不太明白。”

沈清辞没有答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渡魂玉牌,托在掌心。月光照在玉牌上,泛起一层温润的白光,像深夜里一点微灯。

老人盯着那玉牌看了很久。良久,他叹了口气,慢悠悠地站起身,将船桨横在膝前:“原来是渡魂人。那老朽便直说了——三界之内,能渡魂的人不多,敢渡魂的人更少。客官,你是哪个山头的?”

“沈清辞。”他报了名姓,“不是什么山头的,一个路过的人。”

老人眉头动了动,像在咀嚼这个名字。忽然他瞳孔一缩:“沈……沈清辞?百年前上界那位司命尊神?”

沈清辞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一个渡口老人的嘴里被认出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老人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好,好。老朽在这渡口等了百年的客人,总算等到了。”他转身钻进船舱,捣鼓了片刻,捧出一只青瓷酒坛,坛口封着黄泥,用红绸系着。

“你的酒。”老人把酒坛塞进沈清辞手里,“百年前,有位姑娘拿这坛酒抵船资,让我渡她往归墟去。她说,她姓云,她若回得来,便来取酒;她若回不来,便让过路的沈姓渡魂人把酒带去给她。她说——”

老人顿了顿,学着当年那人的语气,慢悠悠道:“‘司命欠我一坛桂花酿,欠了整整一甲子,该还了。’”

沈清辞抱着那坛酒,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夜风很大,芦苇荡发出簌簌的声响。他低头看着封坛的红绸,绸面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桂花,针脚细密,是云蘅的手艺——她做别的事毛手毛脚,唯独绣花,能一坐一整夜,绣出满枝错落的花来。

一甲子。他算不清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他只记得司命殿后那株桂树,每逢秋日,云蘅便搬着梯子去摘花,摔过一次,把脚踝崴了,还咬着牙说不疼。他当时板着脸训她,说下次不许再爬。

后来司命殿没了,桂树也没了。

“她……”沈清辞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当年去归墟,是为了什么?”

老人叹了口气:“她说她去藏一样东西。至于藏什么,她没说。她只说,渡船只能到忘川尽头,再往里去,是天倾之壑,死地。她跳下去之前,把酒坛交给我,说若她一个月内不回来,就当我方才说的那番话。”

“一个月后,她回来了吗?”

“没有。”老人摇头,“老朽等了她九年,没等到。后来老朽听说,天界派了人来封忘川渡口,岭头立了碑,说凡鬼魂渡河者,永世不渡。老朽心想,那姑娘怕是回不来了。”

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客官,就在半个月前,老朽又见着那姑娘了。”

沈清辞捧着酒坛的手猛地收紧。

“半个月前,月黑风高,有个人影从归墟方向飘出来,就落在这码头。”老人声音颤抖,“老朽眼瞎,看不清脸,只看见她一身白衣,披头散发,在渡口站了半宿,对着河水说话。她说的什么,老朽听不清,只听见一句——‘他说过要还我酒的,他不会失约。’”

“然后呢?”

“然后她又走了,往北边去了。”老人道,“走得不快,像在等什么人。”

沈清辞站在渡口,听着风声穿过芦苇,忽然觉得怀中的酒坛沉得几乎抱不住。

她没死。她在归墟里活了百年,她回来了,她去找他了。可她不知道,他这百年一直在人间,一直以为她死了,一直把她的名字压在心底,从未敢提起。她一路往北找他的时候,他正一步一步,往南把她忘掉。

“她往北边去了。”沈清辞低声重复了一遍,“往北……是什么地方?”

“北边有条入海口,入海十里有一座孤岛,岛上曾有过一座仙门,叫听雪阁。”老人道,“三十年前,听雪阁一夜之间全门覆灭,满门上下三百余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天界派人查了三年,最后说是‘妖祸’,封了岛,不许凡人靠近。”

沈清辞心头一跳。他忽然想起云蘅当年在他耳边说过的话:“阿辞,天界若真要灭谁,从来不会留下尸首的。”

“老人家。”他问,“这忘川渡口,是何时被封的?”

“老朽记得清楚。”老人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三十年前。听雪阁灭门那年。”

夜更深了。芦苇荡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婴儿的啼哭,又像风灌进空坛的声音。沈清辞循声望去,渡口台阶下的水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一道淡薄的人影,半截身子浸在黑水里,正仰着头,朝岸上张望。

那是一个年轻的书生,青衫早已褪色,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望着沈清辞怀中的玉牌,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一点细若蚊蚋的声音:“渡……渡我……”

“你是何时死在这河里的?”沈清辞蹲下身,与他平视。

“三十年了。”书生道,“我是听雪阁的弟子,姓谢。那一夜,阁中忽然起火,满门上下都往外逃,可谁都跑不出去——整座岛被一道无形的墙罩住了,我们像困在笼里的飞蛾。我跳进海里,想游出去叫人,可那墙在水面下也有,我被困在水里,睁着眼看着阁中火光冲天,然后……”

他顿住了,声音忽然哑下去:“然后我看到,大火里站出来一个人。他穿着天官服,站在阁顶,手里托着一盏青纱灯,正把满门的魂魄往灯里收。我认得他,我在阁主书房见过他的画像——他是天界的玄微真君。”

玄微真君。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但不是在天界——朝堂的邸报里写过,三十年前,玄微真君因“除妖有功”,被封为上界仙君之首,此后权倾三界,连帝君都对他礼让三分。

“玄微真君,为何要灭听雪阁?”沈清辞问。

“我不知道。”谢姓书生的魂魄在水里晃了晃,声音越来越低,“我只听见他说了一句话——‘云蘅逃了三年,总该把东西交出来了。她不交,我便先收了她全家的魂,看她能躲到几时。’”

沈清辞僵在原地。

听雪阁。云蘅。原来她……她是从听雪阁出来的。她当年说要去凡尘历劫,却原来是在听雪阁安了家,还带了满门弟子。玄微真君找不到她,就烧了她的家,收了她满门的魂,逼她现身。

她百年前替他藏了那卷玉简,跳了归墟。归墟吞得人,吞不了她的信。她活着出来了,回去一看,家没了,满门没了,全是被她连累的。

而她还在等他还酒。

沈清辞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

“你满门的师兄弟,如今都被收在那盏青纱灯里?”他哑声问。

“是。”书生道,“我死时怨气太重,魂魄被灯焰烧去了七分,只余一分,才从灯里挣出来,飘到了这渡口。我过不去河,也回不了头,只能日日夜夜泡在这水里,等着有人能听到我说话。”

他说着,忽然朝沈清辞拜了下去:“仙君,我不敢求你渡我轮回。我只求你——若有一日你能见到玄微真君,替我问一声,我那藏在阁顶藏书阁夹层里的《听雪剑谱》手抄本,他烧了没有。那是我师父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云蘅当年在他司命殿做掌卷仙官时,最爱跟人炫耀的,就是她有一手好剑法。她说那是她自创的,叫“听雪剑”。他当时只当是小姑娘胡闹,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她从听雪阁带出来的东西——她师父的剑,她一生的根。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沈清辞问。

“师尊道号云中君。”书生道,“但听雪阁的弟子都私下叫他——老剑痴。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创了听雪剑法,是收了一个会绣花的徒弟,那徒弟绣的石榴花,能骗过真蜂子来采。”

沈清辞抱着酒坛的手,忽然就松了。

青瓷酒坛落在渡口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红绸散开,露出坛口封着的新泥——那泥确是新封上去的,还带着几分湿意。半个月前,有人来过这渡口,抱走了这坛酒,又让它重新封上,然后往北去了。

她来过。她真的来过。

“沈先生?”陆烬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清辞蹲下身,把酒坛重新抱起来,用袖口细细擦去坛身沾上的灰。他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陆烬渊,我不去北边了。”

“……嗯?”

“那样东西,云蘅替我在归墟藏了一百年。”他抬起头来,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翻涌,又被他慢慢压下去,“她等着我还酒,等着我倒楣落难好笑话我。我若去晚了,她会不高兴的。”

他说着,忽然朝那书生魂魄笑了笑:“谢公子,你师门的魂,我来想办法讨。但你得先告诉我——你们听雪阁的魂,要怎样才能从那盏灯里放出来?”

书生怔怔望着他,忽然哽咽了:“那灯……那灯是玄微的命灯,灯芯是他的魂火。要灭灯,除非先灭灯芯上那一点魂火。可魂火在他体内,除非他……身死道消。”

沈清辞点点头,把那句话记下了。

他站起身,朝那书生魂魄托起渡魂玉牌:“你是三十年前的冤魂,本该入轮回。你要我把你渡过去吗?渡过去,忘川忘川,前尘尽忘,你就再也不会记得听雪阁,也不会记得你师父和那本剑谱了。”

书生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仙君,我在这水里泡了三十年,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听雪阁的火光。我若就这样忘了,那我这三十年的苦,岂不是白受了?”

“那你想怎样?”

“我想就在这渡口等着。”书生道,“等仙君讨回那灯,放出我师门满门之魂,我再同他们一道过河。就算是忘,也得一起忘。”

沈清辞望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好。”

夜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满河芦苇弯了腰。书生朝沈清辞深深一揖,身影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句话在风里打转:“仙君,渡口往北三十里,有一个叫荒石滩的地方,那里有个瞎子阿婆,她说是当年听雪阁逃出来的厨娘,知道一些事。你去找她,她会告诉你玄微真君这些年都在找什么。”

话音散尽,河面恢复平静。

沈清辞站在渡口,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忽然开口:“陆烬渊。”

“嗯。”

“你爹当年追查玉衡宫的案子,查到什么了?”

陆烬渊沉默了一会儿:“查到一段被烧毁的密信。信上拼出来七个字——‘归墟既封,灯已炼成’。”

归墟既封。灯已炼成。

沈清辞心头一凛。他终于想通了:玄微真君封了忘川渡口,断了归墟与外界的路,然后灭听雪阁、炼青纱灯,用满门之魂当引子,就是为了找归墟里那卷玉简。云蘅当年跳归墟藏卷,躲过了玄微的追捕;玄微困不住她,才去烧她的家、收她满门的魂,逼她出来。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百年前天界那场构陷司命的旧案。帝君要灭口,玄微要夺卷,云蘅用命护卷,陆长风用命查案——一桩旧案,牵出满城血,百年未平。

“陆烬渊。”沈清辞忽然道,“你恨吗?你爹死在追查玉衡宫的路上,死在查这一切的路上。你一个人在墟渊待了百年,不恨吗?”

陆烬渊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晃了一下。他开口,声音平淡:“恨。可我爹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让我别替他报仇,让我好好活着,若有机会,就去看看人间,说人间有桂花酒,比渊里的好喝。”

他说着,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粗陶的酒瓶子,晃了晃:“我喝了百年渊里的酒,没喝过人间的那种。我爹说的人间桂花酒,我今天才碰上。”

他把那只粗陶酒瓶递到沈清辞面前。瓶口已经开了,透出一丝清甜的桂花香。

沈清辞怔住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自己那只青瓷坛,又看看陆烬渊手中那只粗陶瓶——两只坛子,一个百年旧约,一个百年遗言,竟在同一夜、同一个渡口,凑成了一对。

他忽然就笑了起来。那笑带着泪光,又带着百年不曾有过的轻松:“陆烬渊,你爹说得对。人间的桂花酒,确实比归墟里的好喝。”

“那你尝尝?”陆烬渊把酒瓶递到他唇边。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回,可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别开脸:“……你自己喝吧。船要开了。”

渡船划开黑沉沉的河水,向着忘川深处去了。

沈清辞坐在船头,抱着那坛桂花酿,望着两岸绵延不绝的白苇。风从远方吹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海腥味——那是北边的方向,是听雪阁所在的海岛,也是云蘅如今正在走的方向。

他低了低头,指尖抚过坛口的红绸,那枝桂花绣得细密,仿佛还带着某人指尖的温度。他忽然说:“陆烬渊,你信不信,我欠她这坛酒,很快就能还上了。”

陆烬渊坐在船尾,撑着桨,闻言抬头看他。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的轮廓照出几分温柔的轮廓。

“我信。”他说。

船行至河心,风骤然停了。两岸的白苇忽然齐齐伏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掠了过来。沈清辞手按玉牌,抬起头,只见河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光,像一盏熄灭已久的灯,正在水波间明明灭灭地呼吸。

他凑近去看,那青光里浮着一行模糊的字迹,笔画极淡,像是被人反复描过许多遍:“司命清辞,见字如面。勿寻我,归墟之底,尚有未竟之事。灯未灭,人未还。待我将它了结,自会来寻你讨酒。”

字迹在月光下一闪,便又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沈清辞望着那片水面,久久没有动。

“她又在逞强了。”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了去,“一百年了,她总是这样,把最危险的事揽在自己身上,然后跟我说‘勿寻我’。”

“那你还寻吗?”陆烬渊问。

沈清辞没有答话。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酒坛,又抬头望向北边那片海的方向,片刻后,忽然笑了。

“寻。”他说,弯起嘴角,“欠债还钱,欠酒还酒。她跑不掉的。”

月亮爬上中天,渡船载着两人与两坛酒,穿过忘川的中央。两岸的白苇被夜风卷起,漫天飞絮,像一场无始无终的雪。

船头那盏灯笼的光,在河面上拖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影子,向北,一直向北。

(第四章 完)1

段评

不够看,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