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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孤岛

灯下归人

船到忘川尽头,天将破晓。

渡头老人说,北边入海口三十里外有座孤岛,岛上曾有过一座仙门,叫听雪阁。灭了门,封了岛,三十年来无人敢近。

沈清辞站在船头,看海面从浊黑渐渐转成深青,最后一片海雾漫过来,把整片天地都罩在里头。雾里浮着一座岛的轮廓,像一头伏卧的黑兽,脊背上孤零零立着几根焦黑的柱子,直指天空,那是大火烧过后剩下的骨架。

“到了。”船公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朽只能送二位到这儿了。这岛邪性,老朽半只脚都不想踏上。”

沈清辞点头致谢,跃下船头。陆烬渊无声地跟在他身侧,一步之遥,替他挡开半面海风。

脚下的沙滩是焦黑的。不是普通的海沙,是被火烧过、又泡了三十年海水的那种黑,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碎了一层壳。沙滩上散落着几块焦木,隐约还能看出雕花的轮廓——曾经是一面门楣。

沈清辞蹲下身,指尖拂过焦木上残留的纹路。那是一朵石榴花,雕得极细,连花蕊的绒刺都一丝不苟。他忽然想起谢姓书生的话——云蘅绣的石榴花,能骗过真蜂子来采。这门楣上的石榴花,也该是她的手笔。

“这里曾经有棵石榴树。”陆烬渊忽然开口。

沈清辞回头看他。陆烬渊立在沙滩上,望着岛深处,目光有些空:“岛上应该种了很多石榴。听雪阁的弟子,每年秋日会摘石榴酿酒,那酒有个名字,叫‘听雪’。”

“你怎么知道的?”

陆烬渊沉默了片刻:“我爹的信里写的。他查玉衡宫案时,曾翻到过一本听雪阁的旧册子,上面记着阁中规矩。他说那册子写到石榴酒时,字迹格外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很馋。”

沈清辞愣了愣,然后笑了:“你爹倒是个有趣的人。”

“他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会高兴得连喝三坛。”陆烬渊淡淡接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别开脸,率先朝岛内走去。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冷。

沿着焦黑的石阶往上,一路都是火烧的痕迹。廊柱倾颓,瓦片碎了一地,墙垣上爬满枯死的藤蔓,像一只只皱缩的手。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清辞却敏锐地察觉到,这风声里杂着一丝别的什么。

有人在哭。

极轻,极细,像被压了很久的呜咽。沈清辞循声走去,绕过半塌的照壁,脚步忽然顿住。

后院,一棵焦枯的石榴树下,站着一个小姑娘。

她约莫十一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扎着两个总角髻,背对着他们,正踮着脚,够那根焦黑的最低处的枝桠。枝桠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布囊,随着风轻轻晃。

“小姑娘。”沈清辞出声。

那小姑娘像是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转身看过来。她生得清瘦,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她望着沈清辞,又望望他身后的陆烬渊,忽然“呀”了一声,快步跑过来,仰头问:“你们是来找我师父的吗?”

沈清辞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听雪阁的阁主呀,云中君!”小姑娘理直气壮,“我师父可厉害了,他教我们练剑,还教我们酿石榴酒。他答应今年秋天教我酿的,说酿好了就挂在这树上,等我来取。”

她指着那布囊:“喏,就是那个。师父说等我长大了,能喝绕人烦人的苦酒了,就自己把它摘下来。可我长得太慢了,师父都等不及了,自己先去云游了。”

沈清辞望着她纯真的眼睛,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陆烬渊,后者也沉默着。

这小姑娘……是一缕残魂。三十年前的灭门之夜,整个听雪阁被青纱灯收走了魂魄,唯独她逃了出来——或者并没有逃出来,只是执念太深,把那一夜的记忆烧作了自己的牢笼,日日守着这棵石榴树,等她师父回来。

沈清辞试探着问:“你师父……云游多久了?”

小姑娘掰着手指算了算,皱了皱鼻子:“好像……好久好久了。我记不清了。我师父走的时候说,‘阿芦,你守着这棵树,等石榴熟了,你师父就回来了。’可是这棵树都枯了,石榴再也不会熟了。”

她说着,眼眶忽然红了一瞬,又飞快地眨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不过没关系!我师父那么厉害,他肯定会回来的。他说过,听雪阁的人,就算走到天边,也会记得回家的路。”

沈清辞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站起身,朝那棵焦枯的石榴树走去。树是真的枯了,根部的皮都剥落了,露出白生生的木心。他绕着树干走了一圈,指尖在树皮上一寸寸抚过,忽然在某处停下。

那处树皮上,有一道极淡的剑痕,被焦痕遮住大半。沈清辞拂去焦灰,露出完整的刻痕——是一个“蘅”字,笔锋凌厉,带着剑意,像是用剑尖在树皮上一气呵成刻下的。

“这是……云蘅刻的。”沈清辞低声道。

“啊,你说蘅姨!”小姑娘眼睛一亮,跑过来,“蘅姨是我师父的徒弟呀!她是听雪阁最厉害的人,剑法比好多师弟都强。她还会绣花,绣的石榴花可好看啦!”

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跟你说个秘密,蘅姨跟人打过赌的。她说她要酿一坛天下最好的桂花酒,等一个人来喝。我师父问她等谁,她红着脸不说。后来我师父就笑她,说‘等到了人,记得请师父喝一坛’。”

沈清辞抚着树皮上那个“蘅”字,久久的,没有说话。

小姑娘却不依不饶地仰头望他:“大哥哥,你认得我蘅姨吗?她也有好久没回来了。我师父说,蘅姨去了很远的地方,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办完了就会回来,用她酿的桂花酒,把大家都灌醉。”

风从海上吹来,穿过焦枯的枝桠,发出低低的呜咽。沈清辞望着那个“蘅”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认得。”

“真的?”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呀?她答应过我,等我学会听雪剑第一式,她就带我去看海。我学了!我早就学会了!可是她一直没回来……”

沈清辞蹲下身,与她对视:“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沈清辞顿了顿,声音放得极柔,“‘阿芦,石榴酿好了,师父和阿蘅都在回来的路上了。你再等等,等一等就到了。’”

“真的吗?!”小姑娘欢呼一声,又忽然狐疑地看着他,“你骗人。你都没见过我蘅姨,你怎么能带她的话?”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枚渡魂玉牌。玉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他看着小姑娘,一字一句道:“她走之前,把这玉牌押在我这儿了。她说,等她还了债,就来把玉牌收回去——也把她那坛桂花酒,收回去。”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她还说了,那坛酒,是替她师父和师门所有人,一起酿的。”

小姑娘盯着玉牌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门牙的牙:“那我信你啦!那你一定要告诉她,让蘅姨快点回来。我要喝她酿的酒,还要她教我绣石榴花,绣得比树上挂的还行!”

沈清辞笑着点了点头。

小姑娘心满意足地跑回树下,踮着脚,把那布囊够了下来,抱在怀里,朝沈清辞挥了挥手:“大哥哥,那我先去等他们啦!你也要来哦,到时候我让我师父多酿几坛!”

她说完,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晨光里的薄雾,慢慢消散在焦枯的石榴树下。风过处,那只布囊轻轻落在沈清辞脚边,散开——里面是三枚干瘪的石榴籽,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

沈清辞拾起牛皮纸,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迹已旧,却字字清晰:

“听雪阁灭门,余一孤绪于此。若见司命,勿告其闻。蘅去矣,勿寻。——云中君绝笔”

沈清辞握着那纸,站在风里,久久没有动。

“陆烬渊。”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云中君……就是云蘅的师父。”

“他早就知道会灭门。”陆烬渊道,“他把阿芦的魂护住了,让她忘了那一夜,只记得师父去云游了。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他徒弟最后的执念——让她等到人回来。”

沈清辞垂下眼,把那牛皮纸轻轻折好,收进怀中:“他是在等云蘅回来。”

他抬起头,望向岛外那片海:“他以为云蘅会回来。他不知道,云蘅是被困在归墟里,困了百年。”

海雾渐浓,将孤岛一点一点吞没。沈清辞收好玉牌和牛皮纸,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焦枯的石榴树,转身朝渡口走去。

陆烬渊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沈清辞。”

“嗯?”

“……你方才编那话哄她。”陆烬渊的声音顿了顿,“说云蘅要回来还酒,要教她绣石榴花。”

“我没编。”沈清辞没有回头,“她会回来的。我欠她的那坛酒,我会替她还。她师父等不到她,她师门的人等不到她,那她欠师门的这坛酒,总得有人替她续上。”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等我把归墟里那卷东西取出来,等我把天界那笔账讨干净,我就带她去听雪阁旧址,在那棵石榴树下,陪她喝一坛。”

“……就算那树已经枯了?”

“树枯了,根还在。”沈清辞说,“人散了,魂还在。她等的一直不是树,是那坛酒,和树下等着她的人。”

陆烬渊没有再答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焦黑的石阶,重新回到渡口。船公老人还在,见他们回来,咧嘴一笑:“二位客官,见着那岛上的东西了?”

沈清辞点头:“见着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客官,老朽再多嘴一句。你们走后不久,有条小船也往这边来了。船上坐着个人,穿青衣,戴斗笠,看不清脸。但他没往岛上去,只在岛外绕了一圈,又走了。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沈清辞脚步一顿。

他回头望向海面。海雾里,孤岛的影子已经淡成一抹灰,像一幅褪色的画。风从海上吹来,带来一丝极淡的桂花香,若有若无,转瞬即逝。

他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忽然弯了弯嘴角。

“陆烬渊。”

“嗯。”

“我觉得,我们得快一点了。”他说,“有人比我们,更早等不及了。”

(第五章 完)